四人垂首端坐,神色肃穆,无人言语。
暖阁之内,一时寂静无声,唯有檀香燃烧的细碎声响,轻柔却压抑。
所有人都清楚今夜密会的分量。
这不是一场寻常的朝政商议,而是决定一国国运、决定凤主归宿、决定未来十年乃至百年格局的关键抉择。
良久,毛草灵才缓缓抬眸,清冷的目光扫过四人,褪去了平日的温和从容,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与锐利。她声音轻缓,却字字清晰,落于寂静的暖阁之中,掷地有声。
“今日召诸位深夜密谈,无君臣客套,无朝堂虚礼。”
“只论利弊,不谈情理。只算国运,不谈私心。”
短短十六字,定下今夜所有基调。
她要的,不是众人的挽留恳求,不是共情她的儿女情长。
她要最清醒、最客观、最通透的答案。抛开十年情分,抛开万民牵绊,抛开故土执念,单纯以一国凤主的视角,丈量归与留的所有得失。
晚翠率先抬眸,眉眼坚定,率先开口,声音沉稳无波:“娘娘,奴婢追随您十载,从不曾干涉您的抉择。但今日论利弊,奴婢首推——留。”
她往前微微躬身,条理清晰,句句属实。
“娘娘自和亲入乞儿国,从零起步,无家世依仗,无皇室庇护,以一介异域女子,立足深宫,深耕朝堂。十年之间,整后宫、清吏治、兴农商、安边境、抚万民。如今国中百姓安居乐业,朝堂清明无腐,边关安定无扰,这盛世江山,大半根基,皆是娘娘一手铸就。”
“您于乞儿国,不是寄居的和亲公主,是江山缔造者,是万民救命人。”
“若归大唐,您是归国旧主,享虚名尊荣,却无半分实权,无半分根基。大唐朝堂派系林立,权斗不休,您阔别十年,早已脱离故土格局,贸然归国,看似荣宠加身,实则步步悬空,无根无依,终将沦为朝堂博弈的棋子。”
晚翠跟随她半生,见过她所有艰难,最懂她一路走来的步步维艰。
她的话,直白刺骨,撕开了大唐诏书看似光鲜的外衣,露出底下暗藏的凶险与空洞。
毛草灵指尖微顿,眼底掠过一丝沉沉深思,并未言语。
一旁的御史苏砚随即接话,身为朝堂清流,他目光长远,格局开阔,所言皆为国运大局:
“臣附议。从朝堂国运而论,娘娘留,则国稳;娘娘归,则国乱。”
“如今乞儿国新政初成,农商鼎盛,吏治革新,百业待兴,正需长久稳定的格局蓄力发展。朝野上下,百官信服娘娘政令,万民感念娘娘恩德,军中感念娘娘庇护,朝野军民,一心向您。”
“若娘娘骤然离去,朝野必定人心浮动。新政无人坐镇推行,寒门晋升之路恐被旧贵截断,边关军心难免涣散,民间民心无所依附。数年深耕的盛世根基,极有可能一朝松动,朝堂再度陷入派系纷争。”
“反之,大唐方面,所谓册封国后,看似恩宠隆重,实则是一纸束缚。大唐天子平反旧案、召您归国,看似念旧,实则意在收拢边陲声望,掌控邦交格局。您一旦归国,便是大唐拿捏乞儿国的最大筹码,往后两国邦交,乞儿国必将处处受制,再无自主底气。”
苏砚的话语,字字针砭时弊,句句切中要害。
他不谈情,只论势。不谈恩,只论局。
将两国朝堂的博弈算计,剖析得通透彻底。
镇国大将军陆驰重重点头,武将性情耿直,言语简练,却力道千钧:“臣以军心担保,娘娘不可归!”
“军中十万将士,皆受过娘娘恩惠。当年边关粮草紧缺、军心涣散,是娘娘连夜调度粮草,亲赴校场鼓舞士气;外敌来犯、朝堂犹豫,是娘娘力排众议,定下攻守国策,护得边关安宁。将士们敬您、信您、护您,早已根深蒂固。”
“若娘娘归国,军中人心必散。届时旧贵趁机掌兵,边防新政作废,数年安稳边关,恐再燃战火。臣可控一军,难稳万众,乞儿国边境安稳,再无保障。”
兵权稳,则国运稳。
陆驰一句话,便点透了军方的核心立场,也道尽了国家安稳的根本命脉。
最后落座的户部尚书温景然,性情最为温润通透,思虑最为周全,他缓缓开口,补全了民生与财政的最后一环:
“从民生财赋而论,娘娘当留。”
“十年新政,轻徭薄赋、通商惠民、兴修水利、广开书院,让贫瘠边陲变成富庶乐土。如今国库充盈、仓廪丰足、百姓安居,皆是娘娘之功。民间百姓早已将娘娘视作安稳依仗,视作盛世象征。”
“娘娘若是离去,民间人心惶恐,商户观望不前,农事耕作懈怠,百业发展停滞。好不容易积攒的国库底蕴,极有可能因民心动荡、政策中断,逐步耗空。民生一动,国本必摇。”
四位心腹,四方角度。
后宫根基、朝堂格局、军方军心、民生国运。
四人立场不同,职责不同,却得出了完全一致的结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