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!」他们喝彩,「这才像山东人嘛!」
紧接着他们又倒上了第二杯。「喜酒上第二杯的规矩呢,就是跟对门的分两口喝光。」
他们解释道,所谓「对门」就是你对面的那个人的意思。
我对面正是那个花臂男,他用筷子夹了片生牛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,然后盯着我,端起了酒杯。
「来吧?」他说。
「稍等,我胃里空,吃点东西。」我拿起筷子夹了几口菜。
「好了吗?」他催促,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,「再等等汪明他们孩子都生下来了。」
我忍住情绪,举起酒杯。
他伸出两个指头:「两口。」说完喝下了半杯。
我也跟着喝了同样的量,紧接着胃里就一阵翻腾,像是被人用拳头锤了一下。
虽然我是山东人,但酒量真的不行。席上的白酒是38度的,我还勉强能喝几杯。要是52度的,这种喝法我根本不敢尝试。
这时服务员推门,上来一盘炒鸡。
终于上来第一个热菜了!我赶紧吃了几筷子,安慰了下正翻江倒海的胃。
花臂大哥看到我狼狈的样子,轻蔑笑了一声,还没等一分钟,他就又举起酒杯。
这次他不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我顾不上面子,继续吃。
桌上其他人很快就都喝完了第二杯。
我身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我,然后指着我的杯子问:「兄弟,你养鱼呢?」
我礼貌地一笑,然后放下筷子,将半杯酒一饮而尽。
胃部一阵抽痛,像被人拧了一下,刚才吃的饭菜一下冲到了嗓子眼,又一下落回了胃里,食道像被烫过一样,火辣辣地疼。
面前的酒杯再一次被倒满了。
又是几道热菜上桌,众人大口吃了起来,开始没羞没臊地聊些低俗的话题。
我趁机多喝了几口茶水稍稍缓解了一下胃部的不适,但仅仅两分钟后。
坐在主陪位置的人对我说:「第三杯酒,就没那么多规矩了,想给谁喝就给谁喝,想喝多少就喝多少,」
他说着探身过来,酒杯伸向我。「来,我敬你一杯酒。」
我一听到酒字,胃里就像条件反射一样开始难受,酒意上头,视线都变得有些恍惚。
看来,今天我是彻底完了。
正在我绝望的时候,一个人推门而进,「来!我代表汪明大学同学敬大家酒!」
只见程呈一只手拿着酒杯,另一只手拿着一瓶白酒,胳肢窝里还夹着另一瓶。
看见他,我就知道不但意味着援军来了,还意味着计谋上的降维打击开始了。
他凑到我身边,高谈阔论了一番,什么兄弟情义什么缘分无价,说完后他一仰头将杯中酒喝光:「我干了大家随意!」
众人本来就酒兴十足,被他这么一拨,也纷纷喝光了杯中酒。
短短时间就已经喝了半斤多白酒,任谁也要犯怵。
我正想认怂不喝的时候,程呈把我的酒杯拿到我嘴边,「这位朋友,怎么?想赖酒啊?」
我一惊,但随即明白他这么说一定有道理,于是我屏住呼吸,将酒一饮而尽。
丝般顺滑……无色无味……
我恍然大悟,他进来的时候手中端着的那杯是纯净水,他讲话的时候把水放在我面前,然后拿起我的酒喝下去,把水留给了我。
感激之情油然而生,他偷偷冲我眨了眨眼睛,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他很有魅力。
醒醒!果然是醉了!
「来吧,咱们一杯酒肯定是不够的。」他说着用手中的酒瓶给我倒满。
没猜错的话,这杯还是水。
在场的人都面露难色。这么拼命的喝法,他们估计也是头一次。
在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的时候,我接着酒劲,举起酒杯:「这位兄弟,你有所不知,这里的规矩,第二杯要分两口喝。」
我说着喝了半杯。
「哦!原来如此!」程呈点了点头,然后也喝了半杯。
一桌人皱着眉头,也都喝下肚了。
「来,接着吧。」程呈说,「喜酒不醉人!」
他仰头把剩下的半杯喝光。
一桌人都傻了。
程呈喝完之后看着我,说:「怎么?怂了?」
我佯装愤怒,「说谁怂啊!谁不喝谁是孙子!」我也仰头喝光。
「哎哟兄弟们别生气。」他向在场的人「赔罪」,「谁不喝谁是孙子这可不是我说的啊,大家随意就好,没必要伤身体。」
我们这双簧演的把一桌人整懵了。
酒桌上氛围已经提上去了,面子怎么能不要。只见花臂男中气十足说了声:「喝!」
众人的酒杯再次见底。
其中一个朋友喝完就捂着嘴冲出了房间。
其他人的脸色也都很难看,像是在强忍住不让胃里的酒涌出来。
程呈停都没停,接着把我和他的酒杯斟满。然后用另一个酒瓶给其他人斟满。
众人此时都已经有了醉意,根本没去怀疑双方酒杯中的液体不一样。
程呈说:「大家是吃会儿饭还是继续喝?」
一桌人都怕了,连忙说:「先吃会儿饭吧。」
程呈说:「那好,我就先去其他桌敬酒了,一会儿再来找你们!」他走之前把手中还剩半瓶的白酒放在了我脚边。
桌上的人都面露惧色,心想这是来了一尊什么杀神啊。
程呈走后,他们的气势削弱了大半,可能是心里有点不爽,于是吃了几分钟饭菜之后矛头就又转向了我。
花臂大哥朝坐在副主陪位置上的人使了个眼色,那人便摇摇晃晃站起来,举起酒杯:「来,我敬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!」
我知道他们这是什么心思,每个人敬我一小口,这样我就是一大杯。
太卑鄙了,这是想把我往死里喝。
好,那我就奉陪到底了。
我说:「您听我讲两句,我呢,感受到了咱们这里的人的热情开朗,我特别高兴,这样,这杯酒我们干了吧!」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我就一饮而尽。
副主陪一愣,手停在半空很久,在同桌们吃惊的注视下,他喝了一大口,然后抿住嘴,咽下去。「不行了,我先去趟卫生间,来了接着喝这杯。」
他跌跌撞撞向门口走去,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,把嘴和鼻子都磕出血了。
另一个朋友上前扶他,刚扶起来,副主陪脚下又一打滑,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。
他们狼狈的再次起身,打开门,互相搀扶着走了出去。
整整一个晚上,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我拿起脚下的酒瓶,倒上酒,把视线转向花臂男,我举起酒杯,不说话,只盯着他看。
他显然被我挑衅到了,酒胆一下又壮硕了许多。
「看什么看!」他已经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无礼了,「喝就喝!我今天特么舍命陪你!」
他猛地站起来,用最凶的语气说了句最怂的话:「几口喝完?」
我微笑着,说:「我干了,你随意。」
他看着我把酒送进喉咙,不自觉浑身一颤。
他身边的朋友劝他:「大哥,要不少喝点吧,这都一斤多了,兄弟们知道你酒量肯定没问题,但是这次实在是喝得太急了。」
「滚!」他大吼一声,紧接着一口气喝光了酒。
场上鸦雀无声。
他眼睛直直盯着我,不说话,半分钟后,视线转到桌面上。
「呕!」他把吃下的食物都吐到了桌子上。溅到了身边的其他人身上。
我掩住了口鼻。
「你们接着跟他喝!」花臂男已经进入到了耍酒疯的状态。
桌上的人眼神中都露出胆怯,谁也不敢跟我对视。
门此时又被推开了。
这次来的是汪明。
他看到满桌狼藉,皱起了眉头。
花臂男看到汪明,踉跄几步走到他面前,抓住他的领子,指着我说:「你!快跟他喝!快!」
汪明中午的时候就喝多了,现在还没醒酒,他满脸通红,看上去对花臂男的冒犯很介意。
「快啊!」花臂男一扯,把汪明衬衫的衣领给扯开了。
汪明生气地把他推开。
「哟,怎么了?」花臂男耍起了酒疯,「嫌弃伙计们了?我特么结婚的时候你们闹成那样我都没烦,你现在烦什么!」
汪明大吼一声:「你给我闭嘴!」
花臂男一拳轮过去:「我闭你麻痹!」
汪明没躲闪开,挨了一拳,他气急败坏,也抡拳反击回去。
两个人在包间里大打出手,任谁也拉不开。
我趁机退出了包间。在大厅里,我看到了清瑶,她神情落寞,左脸有些红肿。
「怎么了?」我问,「你脸上怎么弄的?」
她看到我,说:「我告诉汪明我明天就走,他就打了我。」
「你还手了吗?」
她摇了摇头。
我的心里有些酸楚,不是因为她被打,而是因为她竟然没还手。
这个从来不隐藏情绪,有仇当场就报的大妞竟然没有还手。
「我明天带你走,谁也拦不住。」我说。
她看着我,笑了笑,但比我第一次见她时的灿烂笑容,黯淡了不少。
汪明和花臂男都受了伤,汪明的手臂骨折,需要动手术。新婚之夜要在医院渡过了。
汪明家里的人都忙着照顾他的伤情和收拾残局,无人顾得上清瑶。
「我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外人。」她说,「真可笑,这竟然就是我的婚姻。」
我对她说:「婚姻的事情明天再想吧,我看你也喝了点酒,回去休息吧。」
「去哪里休息?」
「再去开个单间吧。」
「那你陪我去新房把婚纱换下来。」
「好。」
我们打了个出租车,去了清瑶和汪明的新房。
他们未来并不在这里住,所以只是简单装修了一下。
进门,清瑶的婚纱照摆台映入眼帘,我心想,给她修图的人一定很轻松,只要简单加层滤镜就好。
我看得愣神,清瑶却上前把摆台照片那面朝下扣下去。
「我不想再看到这些,这是我失败的人生。」
我叹了口气,说:「清瑶,折腾了这么一番,你该好好反省自己冲动的脾气了,不然我真为你以后担心。」
清瑶先是不说话,看着我,许久之后,她说:「这么多年,我身边的男生没断过,都围着我绕,可一旦追不上我就都散了。到头来留下的就只有你,为什么?为什么你还愿意陪着我?」
我说:「也不只有我吧,还有程呈呢。」
「他喜欢周荃,跟我做朋友就是为了接近周荃。」
「什么?!那家伙从没跟我说过!」
「别岔开话题。问你呢,你怎么还陪在我身边?」
「什么陪不陪的,我们是朋友啊。」
「除此之外呢?」
我借着酒劲说:「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,汪明除了有钱,到底哪点比我强?」
清瑶欲言又止,这不太像她的风格。
她走到厨房,拿出瓶剩大多半的红酒和两个高脚杯,倒满。
我面露难色,摆摆手,示意不能再喝了。
她看我不喝,直接自己把两杯酒喝光了。
「你干嘛?!」我把红酒瓶拿过来。她酒量很差,今天几十桌敬酒,喝的已经不少了。
「今年我生日,为什么没有任何表示?」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,「连生日快乐也不说,你以前都不会忘的,而且之后还对我不搭不理。」
我耸了耸肩,坦诚说:「因为你生日前一天已经跟汪明恋爱了,我追你这么久,结果发现自己就是个大备胎,我难受。」
「你说什么?」清瑶瞪大眼睛,「我那个时候根本没跟他恋爱!」
我冷笑了声:「汪明在他朋友圈都官宣你们的合影了,还配了文字说什么小心心,等你老了也是我的公主。」
「官什么宣啊!」清瑶激动,「那时我们根本没在一起!」
清瑶虽然有很多性格上的缺陷,但是她从来不撒谎。
清瑶继续说:「是你当初突然不理我,我才一气之下答应他的!」
我意识到,我可能中了一个圈套。
突然间,我明白了,为什么我向周荃和孙慧慧提起汪明发的朋友圈时她们说没看到。
原来,只有我一个人可见。
「你神经病吧苏清瑶!我不理你跟你答应他之间有什么关系!?」我觉得天旋地转,「我追你这么久,你要是喜欢我不早答应我了?!」
「你那叫追吗?!」清瑶眼中含泪,「你从来不知道主动,从来不说甜言蜜语,每天还要我喊你出去玩你才从宿舍出来,连看我的眼神都是闪躲的。」
「但是,从你的神情里就能看得出来你不喜欢我。」
「去你妈的!」清瑶从我手中夺过酒瓶,又倒了一杯,仰口喝下去。
清瑶虽然大大咧咧,但我这是第一次听见她骂人。
「从神情里能看出个屁!」她看上去醉了,有些失控。「我跟你说,你彻彻底底错了!」
她把红酒瓶往墙上的婚纱照上扔了过去,溅污了照片。
「你听着!」清瑶直视着我,「我喜欢你!」
她说着踮起脚尖,嘴唇贴了上来。
当我还爱着她的时候,这一幕经常在脑中幻想,但我绝对不曾想过,我和她的第一次接吻竟然是在这种情景下发生的。
酒精加快了多巴胺的分泌,我和清瑶拥吻了起来。
我把她抱得很紧,我生怕一松手,整个生命便丧失了意义。
她呼吸急促,说:「把我的婚纱脱下来啊。」
我把手伸向她的后背,摸到了拉链,这时我的视线落在清瑶和汪明挂在墙上那副溅污的婚纱照上。
我突然意识到,自己竟然在别人的新房中跟别人的新娘做这种事情。
「清瑶,你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。」
清瑶眼神迷离:「那又怎么样?」
我的心脏跳得快炸了。
她自己伸手拉开了后背的拉链,将婚纱褪下,露出了洁白的婀娜身躯。
「如果你还喜欢我,我现在就可以把自己给你。」
我头脑发懵,低头亲吻着她的脖颈。
她的吐息在我耳边呼出,「我帮你把衣服脱下来啊。」
她把手伸到我的衣服里。
当她碰到我身体的那一霎那,我的酒一下就醒了大半。
我停止了吻她,「苏清瑶你就作吧!」
她没说话,停止了所有动作。
「这场婚姻就是你作的!谁也怪不着!」我后退了几步,攥着拳头,脸转向一旁,「我喜欢的是那个热情自信开朗的你,而不是这个把自己的生活作得一团糟的你!」
再次看向她,她眼中闪着泪光。我把婚纱从地上捡起来,塞到她手里。
「清瑶,我们可能是这几天见了太多恶心的事,自己也变得没底线了,你好好休息吧,明天我带你回去。」
从新房出来后,我走在冷清的街上,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幕。
我还喜欢清瑶吗?
大概是喜欢吧。也正是因为还喜欢她,才会在最后一刻拒绝她。
我虽然酒精还没醒透彻,但内心无比清楚,即便我们开始恋情,也绝对不该在她新婚的当天,不该在她和别人的新房中。
多么可笑,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对抗不道德的事情,到头来自己却差点变成最不道德的人
夜风吹来,我抬头,无星无月,天空像黑洞一般。
我们几个带着清瑶离开了这里。
清瑶把我在酒桌上录的那段音频发给了汪明,连同一句话:「什么时候有空,我们把婚离了。」发完信息后把手机关了机。
长途车很颠簸,催人入眠。
我迷迷糊糊睡去,不知多久后,我睁开了眼睛,程呈在我旁边睡着。
我向后看去,周荃,孙慧慧也在睡觉。
只有清瑶醒着,她看向我。
我也看向她,但这次眼神没有闪躲。
我们对视了许久,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,灿烂的就像我刚遇见她那天那样。
车窗外的阳光刺进眼睛里,我分不清这是不是梦。
(全文完。本故事根据真实生活素材改编。)
□小巫先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