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自然不信这等市井妇人的一面之词,更不敢因此便疑王大人徇私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一转,“可如今京仓一案正由王大人会同吏部、都察院核查,其家中偏偏又牵涉冒名谋官之事。无论真假,瓜田李下,总归容易惹人议论。”
“臣以为,王大人治家虽未必有失,可亲眷在外借其名声招摇,终究难言全无责任……”
殿中顿时有不少人侧过脸。
这话说得很有分寸,既没有真把那老妇人的疯话当证据,也没有直接指王明远徇私,只死死咬住一个“瓜田李下”。可朝堂上最麻烦的,往往就是这种听着句句在理,实际上怎么接都容易吃亏的话。
王明远站在工部队列里,眼皮都没动一下,心里却已经冒出四个字。
果然来了。
他甚至没等那御史继续往下铺陈,便主动从队列中走了出来。
“陛下,臣以为这位御史所言不无道理,此事臣确实该避嫌。”
这一句出来,反倒把殿里不少人弄愣了。
连崔显正都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,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?
王明远却已经低下头,脸上的神情甚至带上了几分惭愧。
“刘耀祖虽非臣族人,与王家更十几年没有往来,可他终究是臣长嫂的亲弟。如今他打着王家的名义,在外赊取货物、收受银钱,还妄图托王家谋求官缺,事情闹到如今地步,臣确实难辞旁察不周之责。”
那名御史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话,见王明远竟主动认下这一层,反倒被堵得停了一下。
王明远却根本没给他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,“而且臣昨夜回府以后便回想了一遍,臣家中才出了这种事,如今又奉旨查补缺旧卷,无论臣最后查出谁、查出什么,只怕外面总有人要说一句,王明远这是拿自家亲戚开刀,顺势往吏部伸手。”
他说到这里,脸上的为难之色越发明显,像是真的被这场家事弄得进退两难。
“所以……”王明远撩起官袍,竟直接跪了下去。
“臣请陛下收回前日成命,另择贤能会同吏部、都察院核查京仓一案!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方才还有些人等着看王明远怎么辩,谁也没想到他连辩都不辩,直接准备把差事扔了。
不少官员的脸色却慢慢变了,尤其吏部那边,孙敬之眼皮当场跳了一下。
不对!这小子想溜!
昨日大朝会上,唐尚书好不容易顺势把近三年的补缺旧卷差事推了出去,意思也再明白不过——既然王明远觉得旧章程有问题,那便让他自己查、自己找病根。
如今京仓这把火才刚烧起来,他忽然要撂挑子,剩下的事情谁接?最后还不是吏部和都察院自己查自己!
更要命的是,昨日刘家老妇人在王家门前嚷出来的那些旧事,经过一夜发酵,已经不只是几句街头骂人的疯话。
河南那个张巡检、北直隶那名县丞、还有几个真假难辨的“托关系补缺”……
京中今日一早已经是沸沸扬扬。
若朝廷此刻只查京仓,对另外几桩装聋作哑,外面反倒更容易生出一句:是不是有些人能查,有些人不能查?
原本王明远顶在前面,这些火至少先往他身上烧,他现在居然想把锅放下?
想得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