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吹过草原,卷着成熟牧草的清香,掀起漫天金浪,翻涌着漫向天际。
草原部落世代逐水草而居,常年游牧四方,既要抵御狼群的袭扰,又要扛过风霜雨雪的侵袭,久而久之,便练就了说走就走的拔营本事。
不过短短两日,尉迟沙伽所部的六百余顶毡帐、三千余口族人,便已收拾妥当,完成了迁徙至拔力草原的准备。
黑石大营前,人声鼎沸,送行与拔营的人马黑压压一片,毡帐错落,牛羊低鸣,骏马嘶啼,一派繁忙而隆重的景象。
杨灿站在队伍最前方,身姿挺拔如松。
桃里可敦的舅父、黑石部落的库莫奚长老,身着一袭庄重的兽皮长袍,手中握着一柄磨得光滑温润的羊骨权杖,静静站在他身侧。
此次,他将以黑石部落使者的身份,与杨灿一同前往上邽,敲定与於阀主的结盟大事。
杨灿的另一侧站着尉迟沙伽。少年眉目清绝,美得雌雄难辨,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。
他将奔赴拔力草原,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,开辟属於自己的基业。
至於左厢大支本部的事务,则由他的母亲阿依慕夫人代为执掌。
待沙伽年满十八周岁那日,阿依慕便会将部政归还於他。
而到那时,他在拔力草原积攒的部众与心腹首领,无疑会成为他最坚实可靠的班底。
正因如此,部落的各位长老都动了心思,纷纷在他身边安插人手,将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派去,跟着这位少主打江山、谋前程。
热闹的送行现场,没有人提及凤雏部落,仿佛这个曾经在草原上占据一席之地、也曾搅动风云的部落,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。
凤雏部落的人,已於昨日悄然离去。
那场席卷黑石、左厢大支与凤雏部落的三方大混战,真相已然大白於天下,若非如此,凤雏部落的人根本无法安然脱身。
所有人都已清楚,这场血流成河的混战,乃是野离破六的阴谋作祟。
可逝者已矣,各部族人流淌的鲜血,终究无法因真相大白而倒流。
更何况,蛮河大祭之时,桃里可敦便已公开宣告,驱逐凤雏城,从此凤雏城与黑石部落恩断义绝,再无半分干系。
早在木兰大阅之际,尉迟烈族长也曾有过同样的表态。
种种缘由,让黑石本部与左厢大支的族人,都下意识地冷待了凤雏部落。
凤雏部落人马离去时,没有送行的人群,没有不舍的絮语,唯有呼啸的草原长风,伴着他们的身影,走向茫茫未知的远方。
那份清冷孤寂,与此刻为杨灿送行的盛况相比,简直是云泥之别,判若天壤。
人群最前方,桃里可敦与阿依慕夫人并肩而立。
桃里可敦身着一袭华贵的织金长袍,衬得她肌肤胜雪,雍容娇媚。
只是当她的自光落在杨灿身上时,眉眼间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,脸颊上也悄悄泛起了一抹薄红。
昨日,她偷袭杨灿不成,反被杨灿制住,弄出一个「朝天一字马」的暖昧姿势。
那般姿态,本就引人浮想联翩,再对上杨灿那双极具侵略性、似要将人吞噬的眼眸,更是让她羞报不已。
若只如此,倒也没什麽,可是那一幕,竟然出现在了她昨夜的梦里。梦里,她便是以那般羞耻的姿态,与杨灿缠绵纠缠着。
想到此处,她的神情愈发不自在,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,偏过了脸儿去。
身旁的阿依慕夫人,望着杨灿的眼神里,满是藏不住的不舍与眷恋。
虽说她与杨灿结合的时日尚短,可无论是她的身体还是心底,都已被这个男人填得满满当当了。
她想跟着杨灿一同去,帮儿子沙伽筑城立业,可她不能,左厢大支刚刚经历一场大动荡,人心未定。
更何况,秋意渐浓,储备牧草、安排族人过冬,桩桩件件都需要她亲自分配、定夺。左厢大支想要重新建立秩序,也还需要一段时日。
除此之外,杨灿也曾叮嘱她,慕容氏很快便会发动战争,黑石部落无法置身事外,必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。
人群之中,崔临照再度换回了一身不起眼的小卒打扮,牵着一匹骏马,神色淡然。
对於阿依慕凝视杨灿时那脉脉含情的模样,她毫不在意。这并非她故作大方,而是发自内心的坦然。
她的出身、从小到大所处的环境,早已塑造了她的认知。
青州崔氏,那般古老的名门大户,本就是古礼与贵族秩序最坚定的贯彻者。
在崔家,男子妻妾成群,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;即便主母与丈夫恩爱缠绵时,身旁也需随时有两到四个陪房丫头伺候在侧。
她们要全程侍奉,端茶递水、薰香拭汗,若是女主人体力不支,她们便要以身代之;若是男主人体力不支,她们也要从旁辅助。
主人夫妇并不会因此感到羞窘,在他们的理念里,这是理所当然的规矩。
那些伺候在旁的人,并非与他们平等的个体,更像是一件随时可用的工具。
崔临照已然接受了杨灿的情意,虽说尚未过门,可她心中早已认定,这一辈子,非杨灿不嫁。
也正因如此,她早已在心中以杨门大妇自居。在她看来,身为大妇,使命绝非仅仅是相夫教子那般简单。
身为这样人家的正室大妇,首要之事,便是让这个小小的家庭,逐渐发展成一个兴旺发达的家族,越来越好,越来越壮大。
她与杨灿的结合,终将以他们二人为源头,孕育出一个辉煌的庞大家族,就像如今的青州崔氏一般。
这样的家族,哪怕是几十代前的先祖,每年都要接受子孙後代十次左右的血食供奉,四时祭、袷禘、节祭,从不间断。
她坚信,有朝一日,杨氏一门也能如此,高高的供案之上,最顶端的那对夫妻灵位,必然是她与杨灿。
这才是她毕生追求的目标,而非斤斤计较谁能得到杨灿更多的床第之欢。
那些现在或是未来可能出现在杨灿身边的侧室,於她而言,都是为她与杨灿的家族延续子嗣、助力家族兴旺的。
真正能让她放在心上、有所忌惮的,唯有那些出身地位与她相当、能够动摇她正妻之位的女子。
或许,在接受过现代一夫一妻、爱情专一理念的人看来,她的想法太过不可思议,甚至会认为她是一台冷冰冰的利益机器。
可是崔临照对杨灿的爱,是深沉而真挚的。只是,身为这个时代的士族贵女,即便她的学识远超常人,那些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生活理念、行为准则,也早已刻进她的骨髓,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的一言一行。
杨灿翻身上马,玄色衣袂在秋风中猎猎作响,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,周身的气场也愈发凛冽。
阿依慕有心再上前,对他说一句叮咛嘱咐的话语,可刚迈出一步,双腿便一软,险些栽倒在地。
桃里可敦眼疾手快,一把稳稳搀住了她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促狭:「至於吗你?」
阿依慕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,连耳根都泛起了细密的红晕,窘迫不已。
她强作镇定地松开桃里可敦的手,轻咳一声,找了个藉口掩饰:「没、没什麽,就是站得久了,腿麻了。」
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可不是腿麻那麽简单。昨夜,她贪念与杨灿的温存,想着此去一别,许久不能相见,便想与他多痴缠片刻。
可她万万没有想到,杨灿发起威来,竟然是那般凶悍。直到此刻,她的身子依旧酸软无力,尤其是那双浑圆紧致的大长腿,更是不听使唤。
都怪那个坏人,昨夜非要她保持那般羞耻的姿势,站得太久,此刻才会这般狼狈。
看到阿依慕这般慌忙掩饰、窘迫不已的模样,桃里可敦的眼睛瞬间睁大了,脸上的戏谑也变成了诧异。
她本来只是随口奚落一句,没想到,居然真的被她言中了?
桃里可敦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再度落在杨灿身上,微微眯了起来:这只小狼狗,真有那麽凶?
人群深处,尉迟伽罗的心里酸溜溜的,像是吞了一颗未成熟的青果子,涩得发麻。
前夜大醉,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;可昨夜,她滴酒未沾,却辗转反侧,一夜无眠。
午夜时分,她实在难以入眠,便披衣起身,在帐外徘徊,竟在静谧的夜色里,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、暖昧缠绵的声响,听得她心里又酸又涩。
她觉得,娘亲变了,娘亲开始————防着她了。
她曾主动提出,要陪着弟弟沙伽去拔力草原,帮弟弟筑城立业,却被母亲断然拒绝。
她只是稍稍强硬了几分,母亲便撂下狠话,说要把她嫁去灰熊部落,一想到这里,尉迟伽罗就气得牙痒痒。
「驾!」杨灿轻喝一声,骏马扬蹄,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,打破了现场的喧闹。
三千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,六百余帐的族人赶着马车、牵着牛群羊群离去。
队伍逶迤绵长,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,在金黄色的草原上缓缓前行,向着远方的拔力草原而去。
尉迟沙伽骑马伴在杨灿身侧,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憧憬,就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雏鹰,第一次得以挣脱束缚,独自翱翔天际。
「父亲,我们要在拔力草原,筑一座多大的城呀?」他开口唤道,语气自然又亲切,毫无半分心理障碍。
一来,这是草原的习俗使然。即便昨日是尉迟摩诃娶了他的母亲,按规矩,他也该称尉迟摩诃为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