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后,赤色荒漠,巨岩城。
卡鲁克捏着那封用汉文和古林土语双语写就、盖着薛延都督大印的信,沉默了很久。
信的内容很简短,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。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从容与笃定,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。
海上大胜,生擒荷酋,战舰沉没……这些消息早已随着南下的沙风和往来商队,传遍了巨岩城。
部落长老们议论纷纷,武士们的眼神里也多了些别样的东西。
“大王,”赤那低声道,“南边几个小部落已经派人来问,能否用双倍的沙金,换唐人的盐和铁。他们说……荷兰人的火枪再好,现在也运不进来了。”
卡鲁克看向石殿一角。
那里堆放着荷兰人第二次送来的火枪,其中不少准星依旧是歪的。
而旁边,则是从新襄州换回的雪白盐块和泛着冷光的铁器。
他摩挲着怀中那枚温润的唐璧,又看了看地上那枚焦黑的葡萄牙击锤。
“告诉薛延,”卡鲁克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十日后,我会派赤那去新襄州。不是使者,是商队头领。我要买盐,买铁,买布。数量……是以前的三倍。”
他顿了顿,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:“再告诉他,巨岩城的武士,可以帮他‘看着’北边那些不安分的部落。但我要唐人最新的犁具,还有……打井的技术。”
赤那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了。
大王不要火枪,不要炮,他要的是能让荒漠长出更多粮食的犁,是能找到稳定水源的井。
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,也是在向唐人展示一种姿态:巨岩城可以成为邻居,甚至是帮手,但必须是有价值的邻居。
“那荷兰人那边……”有长老迟疑地问。
卡鲁克将薛延的信随手丢进火塘,看着羊皮纸在火焰中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“告诉还在‘蝎尾绿洲’等回信的红毛鬼,”他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火枪,我留下了,就当是补偿上次被劫的损失。炮手,让他们带回去。至于出兵……巴达维亚的港口如果还能看到唐人的战舰,巨岩城的马蹄,就绝不会踏进新襄州一步。”
又五日,果阿总督府。
席尔瓦反复读着陈平带来的、薛延亲笔书写的合作草案,手指在“香料群岛、锡兰、印度沿岸荷兰据点,唐人一概不取”这一行字上停留了许久。
书房里弥漫着雪茄的烟雾和沉默。
许久,席尔瓦缓缓放下草案,看向陈平:“薛都督的诚意,我看到了。但荷兰人经营百年,据点坚固,即便其主力新败,残余力量也不容小觑。果阿舰队实力有限,若要‘代为接管’,恐怕……力有未逮。”
陈平似乎早有准备,微笑道:“总督阁下不必过虑。我军水师新胜,士气正旺,可派部分舰船‘协助’贵方行动。至于陆上据点,听闻荷兰人雇佣了大量土著士兵,军心涣散。若阁下能以果阿总督名义,发布赦免与赏格令,承诺归顺者待遇不变,甚至更优,想必传檄可定。更何况……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:“据我们所知,荷兰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。阿姆斯特丹的某些大人物,对范·霍伦家族长期把持东方贸易早已不满。若此时有人愿意出‘合理’的价格,收购他们在东方的一些‘股权’或‘债权’,并承诺保障其部分利益,或许……兵不血刃,亦未可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