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78章 水乡女初尝沪上艰

妇人看了很久,久到阿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这针法……”妇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,“苏绣的打底,又掺了蜀绣的乱针。你是跟谁学的?”

“跟我娘。”阿贝顿了顿,“我养娘。”

妇人把绣品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的针脚干净利落,没有一个多余的线头。她把绣品放下,重新打量了阿贝一眼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阿贝。”

“姓什么?”

“姓莫。”她犹豫了一下,用了养父的姓。

妇人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
“我叫慧娘。这家铺子是我开的,就我一个人。”她把绣品还给阿贝,“留下可以,管吃管住,每个月一百个铜板的零花。不过有一条——在我这儿干活,不许偷懒,不许说谎,不许打听东家长西家短。你能做到吗?”

阿贝使劲点了点头,点得眼泪都快飞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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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慧娘绣坊安顿下来之后,阿贝才知道,这家铺子的生意比看上去还要惨淡。

慧娘是个寡妇,丈夫五年前死于肺痨,留下这间铺子和一屁股债。她一个人撑着铺面,接些零碎的绣活儿勉强糊口,有时候连着半个月接不到一单生意,就只能靠给成衣铺缝扣子挣几个铜板。

“这条巷子太偏了,”阿贝来了三天就看出了门道,“连个招牌都看不见,人家想买绣品也找不到地方。”

慧娘叹了口气:“租不起临街的铺面。就这个小门面,下个月的房租还不知道在哪儿呢。”

阿贝没再说什么,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她拿着自己绣的几块帕子,走到巷口的茶馆门口,跟茶馆老板商量——她在茶馆门口摆个小摊,不占地方,每天给老板一块手帕当租金。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看她年纪小,手又巧,乐呵呵地答应了。

阿贝在茶馆门口摆了一个上午,卖出去三块手帕,赚了六十个铜板。她攥着那六十个铜板跑回绣坊,一把拍在柜台上,铜板叮叮当当滚了一桌子。

“慧娘姐,你看!”

慧娘看着桌上那些铜板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
从那天起,阿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绣帕子,绣到中午就抱着货去巷口摆摊。她的绣品和别人不一样——别人的帕子绣的是牡丹、鸳鸯、喜鹊登梅这些老花样,她绣的是水乡的小桥流水、渔舟唱晚、烟雨朦胧的江南。这些花样新鲜,针法又灵动,在茶馆门口一摆出来,总能吸引不少人驻足。

半个月下来,绣坊的生意好了不少。慧娘脸上的愁容淡了许多,有时候晚上关了门,还会哼两句越剧。

阿贝觉得日子有了盼头。

但上海的难,从来不只是吃饭穿衣。

那天下午,她照例在茶馆门口摆摊。一个穿着绸缎长衫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走过来,拿起一块绣着荷塘月色的帕子翻了翻,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挑剔还是嫌弃。

“苏绣不像苏绣,湘绣不像湘绣,四不像。”他把帕子丢回摊上,“你这是哪个师傅教的?”

阿贝压着火气:“自学的。”

“怪不得。”中年人哼了一声,扔下帕子就走了。

阿贝咬了咬嘴唇,把帕子捡起来,掸了掸灰,重新摆好。

过了一会儿,又来了两个人。这两个人倒是不挑剔,一口气挑了五六块帕子,左看右看,其中一个趁阿贝转头找零钱的工夫,偷偷把一块帕子塞进了袖子里。

阿贝眼尖,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。

“你干什么?”

那人脸一红,甩开她的手,骂了一句“小娘皮”,转身就跑。他的同伴也跟着跑了,跑的时候故意撞翻了阿贝的摊子,帕子散了一地,被来往的行人踩了好几个脚印。

阿贝蹲在地上捡帕子,一块一块地捡,一块一块地拍掉上面的灰。旁边的茶馆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,又缩回去了。

她捡到最后一块帕子的时候,看见地上多了一双皮鞋。

那双皮鞋擦得很亮,鞋面上能照出人影来。她顺着皮鞋往上看——灰色西装裤,深蓝色马甲,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,没有打领带。再往上,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。

那张脸轮廓分明,眉骨很高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。他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,另一只手里拿着她的绣品——就是刚才被那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丢回摊上的那块荷塘月色。

“这块帕子多少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