莹莹刚要开口,齐啸云伸手拦了她一下,温声对老太太道:“阿婆,您住这附近?这宅子以前的事,您知道多少?”
老太太摇摇头,把竹篮往怀里抱了抱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知道也当不知道。这沪上,有些话烂在肚子里,比说出来好。”她说完,弓着背走了,脚步极快,像怕沾上什么似的。竹篮里“叮”地响了一声,像有只空碗翻了。
贝贝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追了两步:“阿婆,这宅子里的旧人,是不是都散了?”
老太太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夜风送来她苍老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:“人散了,灯不能散。旧主回门,总得有一盏亮着……”
贝贝怔住了。她转头去看那幢黑沉沉的老宅,壁灯已经灭了,可那话像根针,细细地扎进她心口。她想起芦苇渡的夜,养母总在船头点一盏小小的油灯,说:“你爹回来,看见亮,就知道家里有人等。”后来养父伤了腿,夜里不肯点灯,说费油。养母就抱着贝贝坐在船尾,看对岸镇上的灯火,说:“阿贝,这世上的灯,有时候不是给人照路的,是给人作伴的。”
她忽然拔脚朝莫公馆大门跑去。
“姐姐!”莹莹惊呼一声,追了上去。齐啸云也紧跟着跑过去。
贝贝在铁门前站定,双手抓住冰凉的铁栏,把脸贴上去。那铁锈的气味冲进鼻腔,又苦又腥。她望着门内那条灰白的水泥车道,尽头就是老宅的台阶。台阶上干干净净,一片落叶都没有,像是有人常来打扫。可门锁明明锈成了那样。
“有人在打扫这里。”她转过头,眼睛亮得吓人,“这宅子有人进。不是鬼,是人。”
齐啸云已经走到她身后,闻言微微点头:“我也觉得。这地方太干净了,不像荒了二十年的样子。”
莹莹前后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会不会是赵坤的人?他派人在暗中盯着,顺便打扫,免得宅子败得太难看,惹人疑心。”
“也可能是旧人。”齐啸云说,“莫家虽然倒了,可当年的老人还有几个在沪上。他们不能正大光明地来,只能夜里偷偷摸摸地扫一扫,点点灯。”
贝贝心里发烫。她松开铁栏,退后一步,对着那扇锁住的铁门,郑重地鞠了一躬。风撩起她的发丝,像有一双极温柔的手在抚摸她的头顶。
“走吧。”她直起身,说。
三人重新上车。齐啸云问:“回绣坊,还是去我那里?你们姐妹今晚可以说说话。”
贝贝看了看莹莹,莹莹也看她。半晌,两人同时笑了。莹莹说:“去我那儿吧。我住的地方小,但离绣坊不远。姐姐若不嫌,我们挤一挤。”
贝贝摇摇头:“不嫌。”
车子重新启动,穿过昏黄的街道。老宅的影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,像一滴落在夜里的墨。
莹莹的住处是一间临街的二楼小寓,屋里陈设简单,却收拾得齐整。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,叶子肥厚,绿得发亮。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工笔荷花,笔触细腻,落款处写着“晓莹戏笔”。贝贝凑近看了看,说:“你画的?”
莹莹脸一红:“随便画的,上不了台面。”
“好看。”贝贝说。她又看那荷花,花下藏着半尾鲤鱼,只露一点金红,像在偷听人说话。“这鱼好,像活的。”
莹莹笑了,说:“小时候学画,先生说我笔意太细,没有气势。我偏喜欢画这种藏在角落里的小东西。大约是我总觉得自己也是藏在暗处的。”
贝贝心里一酸,拉住她的手:“以后不藏了。我们都不藏了。”
齐啸云把她们送到楼下,说了一声“明早来接你们”,便上了车。他走时,莹莹站在窗边望了望,那眼神像秋水,又凉又长。贝贝瞧在眼里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