莹莹去找乳娘的那一日,沪上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。
乳娘住在城隍庙后头一条逼仄的巷子里,早年莫家败落之后,她便搬到了这里,靠给人浆洗衣裳和糊纸盒为生。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泡得发黑,莹莹撑着伞一路走进去,积水没过鞋面,凉意从脚心浸到心口。
她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,犹豫了很久才抬手叩门。
乳娘开门时,手里还攥着一只未糊完的纸盒,满头花白的发丝被穿堂风吹得凌乱。看见莹莹的刹那,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,像是惊慌,又像是如释重负。
“莹莹小姐……”她的声音干哑,侧身让了让,“快进来,雨这么大,你怎么来了?”
屋子里逼仄昏暗,一张板床占了大半地方,墙角堆着糊好的纸盒,空气里有浆糊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莹莹收了伞,在床沿坐下,目光落在乳娘那双粗糙的手上——那双手曾在莫家最鼎盛的时候,同时抱起过两个刚出生的婴孩。
“乳娘,”莹莹没有绕弯子,“我今日来,只问一件事。”
乳娘糊纸盒的手猛地一颤,浆糊从指缝间溢出来,滴在她打着补丁的裤腿上。
“当年我娘生的是双胎,对不对?”莹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的屋子里,“另一个孩子,没有夭折,对不对?”
乳娘整个人僵住了。她慢慢抬起头来看莹莹,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来,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,砸在她手背上。
“小姐……”乳娘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“老奴……老奴对不住你,对不住太太,对不住莫家……”
她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,莹莹一把扶住了她。
“我要听真话。”
乳娘被她扶着坐回矮凳上,双手捂着脸,哭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。她从墙缝里抽出一只油纸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襁褓——大红锦缎,绣着缠枝莲花,一角用金线绣着一个“莫”字。那料子极好,隔了快二十年,光泽仍在。
“当年太太生下一对千金,大的是姐姐,小的是妹妹。”乳娘抚着那块襁褓,声音嘶哑,“老爷高兴坏了,给大小姐取名晓贝,给二小姐取名晓莹,各打了一块半玉,合起来是一整条蟠龙。齐家那边来提亲,定的是大小姐。”
莹莹的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是妹妹。那个在水乡长大的、爽朗果敢的阿贝,是她的双胞胎姐姐。
“赵坤的人找到我时,拿太太的命威胁我。”乳娘的眼泪又涌出来,“他说,若不抱走一个,莫家一个都活不了。老奴怕啊……老奴抱着大小姐趁乱跑出去,本是想先躲起来再想办法,可到了江南码头,追兵就在后头,老奴实在跑不动了,只好把她半放在一个看起来干净些的渔船上,想着船上人家心善,兴许能,救她一命……”
“那玉佩呢?”
“玉佩是老奴亲手系在她脖子上的。”乳娘说,“老奴想着,这玉佩是她身份的唯一凭证,万一将来……将来还有相认的一日。后来老奴跑回沪上,谎称大小姐夭折了,太太哭得死去活来,老奴跪在她面前,一句话都不敢多说。”
莹莹闭上眼。耳边是窗外瓢泼的雨声,脑子里却浮现出那日在绣艺博览会上,阿贝衣襟里滑出的半块玉佩——那块蟠龙与她玉佩的另一珍藏了十几年的这一块,严丝合缝地合成了一个整圆。
“赵坤……”莹莹睁开眼,声音里多了一丝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意,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乳娘摇摇头:“老奴不知道。老奴只知道,那人找到老奴时,手里拿着老爷‘通敌’的证据,说若不照办,莫家满门一个不留。后来老爷被抓,家被抄了,老奴便一直以为……以为老爷已经死在牢里了。”
莹莹沉默了很久。
雨声渐渐小了,屋子里只剩乳娘压抑的抽泣。莹莹将那方襁褓重新包好,放进自己怀里,起身时,她的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乳娘,这件事先不要声张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但手指微微发颤,“我需要想想。”
走出那条逼仄的巷子时,雨已经停了。天边露出一线薄薄的晴光,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。莹莹站在巷口,仰头看着那线天光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有姐姐。她的姐姐还活着。她的姐姐在江南水乡长大,有一双被鱼网磨出薄茧的手,有一个病重的养父,有她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的爽朗笑容。
而她的姐姐,差点就成了齐啸云的未婚妻。
莹莹回到齐府时,齐啸云正在书房里翻看旧档。
她推门进去,他抬起头来,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睫上停了一瞬,随即放下手里的卷宗,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