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外忽然传来竹杖点地的声,李婶挎着竹篮站在雪地里,头巾上的雪还没化:“梦瑶,你要的竹篾到了,我家那口子编了半宿。”她身后跟着个穿蓝布衫的汉子,怀里抱着捆金黄的竹篾,竹节处缠着红绳——是镇上的记号,说这篾子“顺溜,好编东西”。
楚梦瑶刚要迎出去,林逸忽然拽住她的手腕,指尖在她掌心写了个“等”字。他接过竹篾时故意沉了脸:“李婶,这篾子比上次的细,编筐怕是不经用。”李婶眼神闪烁,汉子却抢话:“新料就这样,泡了水更韧。”说话间,楚梦瑶看见他腰间挂着块眼熟的铜锁——是后山废庙里的旧物,上月还挂在神像上。
“先进屋坐,”林逸忽然松了手,往灶膛添柴时对楚梦瑶使了个眼色,“我去劈柴,梦瑶你陪李婶说话。”楚梦瑶转身时,见他往柴堆后挪了挪,露出藏在那里的猎枪,枪托上的红布还是她去年绣的。
李婶喝着粥夸竹篾:“编个菜篮正好,赶集时能装不少山货。”楚梦瑶捏着竹篾忽然笑了:“李婶您看这篾子,接头处有胶,怕是混了旧料吧?”她把篾子往晨光里举,果然看见接口处泛着油亮的光,“上次阿杰编筐,用了这种旧料,三天就散了。”
李婶的脸白了白,汉子却猛地拍桌:“哪来的废话!要不要?”林逸正好抱着柴进来,柴块上的雪落在他肩头,他掸雪时慢悠悠道:“不要了,我们自己上山砍。”猎枪的木托在柴堆后轻轻撞了下,发出闷响。
李婶讪讪地告辞,汉子走前狠狠剜了楚梦瑶一眼,她却忽然想起什么,追出去喊:“李婶!您头巾上的花歪了。”伸手替她别正时,飞快地将张纸条塞进她头巾里——是昨夜画的小房子,门口两个小人举着笔,旁边写着“后山废庙”。
林逸倚在门框上看她回来,粥碗还冒着热气:“不怕他们回头报复?”楚梦瑶把竹篾扔进灶膛,火苗“噼啪”舔着篾子,“李婶不是坏人,是被胁迫的。”她从怀里掏出块铜锁片,是刚才趁替李婶别花时,从汉子腰间拽下来的,“这是废庙神像的锁,他们把神像拆了烧火,说‘能驱邪’。”
林逸摩挲着锁片上的锈痕,忽然往灶膛添了把柴:“下午去废庙看看。”楚梦瑶刚要应声,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,这次是细碎的,像姑娘家的布鞋踩在雪上。
是镇上的阿秀,手里攥着块染血的布:“梦瑶姐,我娘……她进山采菌子,被蛇咬了,郎中说要后山的青蛇胆。”楚梦瑶看那布上的牙印,忽然想起林逸的猎枪:“阿秀别急,我们有枪,去后山找。”
林逸却按住她的手,往灶膛看了眼——刚才李婶坐过的凳脚,沾着点深绿的粉末,是后山毒蘑菇的碎末。他对阿秀说:“你先回去,我和梦瑶这就去,顺便采些菌子给你娘补身子。”阿秀走后,他捏碎那粉末放在鼻尖闻:“是‘迷魂菇’,少量让人迷糊,多了能致命。”
楚梦瑶的手猛地抖了,粥勺“当啷”掉在地上:“李婶刚才用这手喂过我枣糕……”话没说完就头晕起来,林逸赶紧扶她到竹椅上躺好,往她鼻尖抹了点清凉油——是他总备着的,说“山里蚊虫多,备着安心”。
“睡会儿,”他替她盖好棉被,掖被角时忽然在她耳边说,“我在你发间藏了片竹篾,防身用。”楚梦瑶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,听他往灶膛添柴,听他把竹篾劈成细条,听他哼起去年教她的砍柴歌,渐渐沉进梦里。
梦里全是雪,林逸背着她往山上走,脚下的雪咯吱响,他说“别怕,有我呢”,声音和现实里的重合在一起。楚梦瑶睁开眼时,见日头已过晌,林逸正坐在竹椅上编筐,竹篾在他手里转着圈,编出朵梅花的形状。
“醒了?”他抬头笑,眼里的红血丝比晨光还亮,“李婶没安好心,迷魂菇让你睡了这许久。”楚梦瑶摸出发间的竹篾,边缘被磨得光滑,显然他替她修过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掀被就往院外跑:“青蛇胆!”
林逸从背后拉住她,手里举着个琉璃瓶,里面蜷着颗墨绿色的胆:“找着了,在废庙神像底下,顺便把他们拆神像的柴堆烧了。”他把瓶子塞进她手里,掌心的温度透过琉璃传过来,“阿秀娘没事了,郎中说这胆能留着做药引。”
楚梦瑶捏着瓶子转身时,看见竹筐上的梅花编得正好,花瓣里还藏着个小小的“瑶”字。灶台上温着粥,旁边摆着碟红糖,是她爱吃的那种带芝麻的。风从竹窗钻进来,吹得筐上的梅花轻轻晃,像真的开在了雪地里。
“傍晚去赶集,”林逸往竹筐里装山货,“把编好的筐卖了,给你扯块新布,做件春衫。”楚梦瑶蹲在他身边,看竹篾在他手里听话地转弯,忽然说:“去年你说,等我字写好了,就教我编筐。”
林逸的手顿了顿,竹篾在筐上编出个歪歪扭扭的“心”:“现在教也不晚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引着竹篾穿过经纬,“你看,这编法叫‘缠枝’,像咱们俩,绕来绕去,分不开。”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像幅慢慢铺展的画。楚梦瑶忽然想起李婶头巾里的纸条,想起废庙的铜锁,想起汉子腰间的旧物——那些散落的线索,正在林逸的竹篾间,慢慢编出个完整的形状,像筐上的梅花,藏着危险,也藏着春天。
竹窗外的雪还在化,水珠滴落在石阶上,敲出轻快的节奏,像在数着离春天还有多少步。楚梦瑶看着筐上的“心”字,忽然在林逸手背上轻轻咬了口,看他疼得皱眉又笑,忽然觉得,不管前路有多少迷魂菇和拆庙人,只要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,竹篾就能编出花开,雪就能融成春天。
第61章竹篮里的春信
晨光刚漫过竹篱笆,楚梦瑶就被院外的竹笛声吵醒了。那调子她认得,是林逸去年在山涧边教她吹的《春山谣》,只是今天的笛声里多了点颤音,像被露水打湿的竹梢。她披衣推窗,正看见林逸坐在老梨树下,竹笛横在唇边,晨光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,把他手里的竹篮染成了金的。
“醒了?”他抬眼时,笛声戛然而止,竹笛上的水珠滴落在竹篮里的艾草上,溅起细碎的绿,“采了点艾草,今天该做青团了。”楚梦瑶这才发现,竹篮里铺着层新摘的艾草,叶片上还沾着晨露,旁边堆着筛好的糯米粉,粉白里掺着点艾草汁的绿,像揉碎了的春天。
她趿着鞋跑过去,脚边的野菊沾了她的裙摆,林逸伸手扶住她,掌心的温度混着艾草的清香漫过来:“慢点,地上滑。”楚梦瑶却趁机夺过他的竹笛,学着他的样子横在唇边,憋了半天气,只吹出个破音,逗得林逸笑出了声,梨树上的露珠“簌簌”往下掉,落在他肩头,像撒了把碎钻。
“我来揉面,你烧火。”林逸把竹笛别在腰间,往石臼里倒糯米粉。楚梦瑶蹲在灶膛前添柴,看火光在他侧脸跳动,把他低头揉面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幅会动的画。他的手指沾着艾草汁,在粉堆里翻搅,白与绿渐渐融成片,像初春的草坡漫过雪痕。
“加勺糖。”楚梦瑶忽然喊,林逸反手就从竹篮里摸出糖罐,指尖沾着的粉落在糖罐上,她伸手去擦,却被他握住手腕往唇边带——他轻轻咬掉她指尖的粉,眼底的笑比灶火还烫:“比糖甜。”楚梦瑶抽回手时,指尖还留着他唇齿的温度,烧火的手抖了抖,柴块“啪”地掉进灶膛,火星溅在布鞋上,倒像开了朵小烟花。
青团捏到一半,院门外传来“咯噔咯噔”的驴蹄声。张婶牵着驴站在篱笆外,驴背上驮着个竹筐,里面晃出片火红——是山里的野草莓,颗颗饱满得像小灯笼。“梦瑶,你要的草莓熟了!”张婶嗓门亮得像铜锣,“你家林逸上回说要做草莓酱,我给摘了些带露的。”
林逸擦了擦手上的艾草汁,接过竹筐时,楚梦瑶忽然发现驴脖子上挂着串新编的竹铃,铃舌是用桃木做的,晃起来“叮铃”响。“这铃……”她刚开口,张婶就拍了下大腿:“哦!这是后山老木匠给的,说能驱邪。前几日不是有人拆废庙嘛,他说挂着安心。”
林逸的手顿了顿,把草莓倒进陶盆时,对张婶说:“多谢婶子,回头酱做好了给您送些。”张婶笑着应了,牵驴走时,竹铃“叮铃”响着远去,楚梦瑶忽然看见驴尾巴上沾着片深绿的叶子——和昨天李婶凳脚上的迷魂菇碎末一个颜色。
“别多想。”林逸忽然从背后圈住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,“张婶不是那样的人。”他指尖划过她腕间,那里还留着昨天被竹篾硌出的红痕,“你看这草莓,多新鲜,比山里的野果甜。”楚梦瑶捏起颗草莓往他嘴里送,看他含着草莓笑,忽然觉得,就算真有什么事,只要他在身边,野草莓的甜也能盖过所有苦涩。
青团上锅蒸时,林逸去了趟镇上。楚梦瑶坐在灶前守着蒸笼,看白汽从竹篾缝里钻出来,在晨光里织成网。她忽然想起昨夜他修竹筐时说的话:“编东西和过日子一样,看着乱,只要经纬没错,总能编出模样。”蒸笼里的艾草香漫出来时,她好像真的闻到了日子的味道——有点烫,有点甜,还有点让人踏实的烟火气。
林逸回来时,肩上扛着块新竹板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“给你买的。”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,里面滚出个青瓷瓶,“镇上药铺说这薄荷膏治竹篾伤,你昨天编筐磨破的手,擦这个好得快。”楚梦瑶打开瓷瓶,清凉的薄荷香混着艾草香漫开来,她忽然踮脚在他脸颊亲了下,看他耳尖腾地红了,像被蒸笼里的热气熏过。
“竹板做什么用?”她摸着那块光滑的竹板,上面刻着浅浅的纹路。林逸拿起刻刀,在板上划了道弧线:“做个竹牌,挂在篱笆上。老木匠说,刻上‘平安’二字,能挡晦气。”他刻得很慢,刀刃划过竹板的声音沙沙的,像春蚕在啃桑叶。楚梦瑶趴在旁边看,见他刻到“安”字的宝盖头时,故意刻得歪歪扭扭,活像个小房子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蒸笼“呜呜”响起来,白汽顶得笼盖直跳。楚梦瑶掀开盖时,艾草香“轰”地涌出来,青团在竹屉上躺着,绿得发亮,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春芽。林逸伸手去拿,被烫得缩回来,楚梦瑶笑着递过凉水帕子:“急什么,等凉了再吃。”他却趁她转身时,飞快捏起个青团塞进嘴里,烫得直哈气,眼里却亮得像落了星子。
午后的阳光落在竹板上,“平安”二字被晒得暖暖的。楚梦瑶把竹牌挂在篱笆上,风一吹,和张婶给的竹铃应和着响。林逸在旁边编新的竹篮,竹篾在他手里转着圈,忽然说:“下午去后山采野茶吧,去年那棵老茶树该冒新芽了。”楚梦瑶摸着竹牌上的小房子纹路,忽然觉得,所谓平安,大概就是这样——有人陪你蒸青团,有人为你刻竹牌,风里有竹铃响,锅里有艾草香。
野草莓酱熬好时,夕阳正把竹篱笆染成金红色。林逸装酱的陶罐是去年秋天挖的陶土烧的,罐口缠着他编的竹篾盖,盖沿还留着个小孔,插着支干艾草。“给张婶送些去。”楚梦瑶往小瓷碗里舀酱时,忽然发现碗底刻着个小小的“逸”字——是他上次偷偷刻的,说“这样就不会和别人家的碗弄混了”。
走在去张婶家的路上,竹篮里的酱碗晃出甜甜的香。楚梦瑶忽然想起今早的竹笛声,想起蒸笼里的白汽,想起他刻竹牌时认真的侧脸,忽然明白,日子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就是这些沾着艾草汁的指尖,带着薄荷香的药膏,还有竹篮里晃悠的甜,一点一点凑起来的。
张婶家的驴正在院里打滚,见他们来,“昂”地叫了声。张婶接过酱碗时,楚梦瑶瞥见她家窗台上摆着个竹盒,盒上的锁扣和废庙神像上的铜锁一个样式。“这盒子……”她刚问出口,张婶就赶紧收起来:“哦!老物件了,装些针线。”林逸忽然笑着递过罐草莓酱:“婶子,这酱里加了点艾草汁,吃着败火。”
回去的路上,楚梦瑶捏着他的手:“你早看出来了?”林逸握紧她的手,竹篮晃出轻快的响:“张婶人不坏,就是被那伙拆庙的胁着。你看驴尾巴上的迷魂菇叶,是故意沾给我们看的。”他顿了顿,指着天边的晚霞,“你看那云,像不像你蒸的青团?”
楚梦瑶抬头,果然见晚霞绿中透粉,像裹了草莓酱的青团。她忽然觉得,不管前面有多少拆庙人、迷魂菇,只要身边这人的手还暖着,竹篮里的甜还在晃,日子就能像这青团一样,蒸出绿莹莹的春天来。
回到家时,灶膛里的火还没熄,林逸添了根柴,往火里扔了把干艾草,青烟卷着香漫出来,他说:“老人们说,艾草烟能熏走晦气。”楚梦瑶靠在他肩上,看青烟从灶口钻出来,在竹窗上画出淡淡的痕,忽然觉得,所谓安稳,就是有个人陪你等青团凉透,陪你看烟画窗,陪你把那些藏在竹铃和铜锁背后的事,慢慢熬成罐里的甜。
夜深时,竹篮里的草莓酱还在散发着香。楚梦瑶把林逸刻的“平安”竹牌摘下来,放进枕下,听着窗外的竹笛声又响起来,这次没有颤音,只有稳稳的调子,像他握着她的手,一步一步走在月光里,踏实得让人想笑。
第62章竹影里的星子
楚梦瑶是被竹席的凉意惊醒的。窗外的月光淌在地板上,像摊开的银帛,林逸不在身边,只有他枕头上留着点松木皂角的味道。她摸了摸枕边的“平安”竹牌,刻痕被摩挲得发亮——这是他昨夜临睡前反复摩挲的地方,说“多摸几遍,字就活了”。
院门外传来竹枝轻响,她披衣出去时,正看见林逸蹲在篱笆边,手里捏着片沾着露水的竹叶,往竹筐里放。筐里是刚摘的夜兰花,细碎的白花瓣沾着月光,像撒了把星星。“醒了?”他回头时,竹筐里的花香漫过来,混着他身上的艾草味,“这花夜里开得最香,给你串成手链。”
楚梦瑶挨着他蹲下,看他修长的手指穿梭在花枝间,竹篾般的指尖捏着细棉线,把星星点点的白花串起来。夜风吹得竹篱笆“沙沙”响,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衬得院子里格外静。“昨天张婶窗台上的竹盒,”她忽然开口,“锁扣上的铜绿,和废庙香炉底的一样。”
林逸的手顿了顿,线绳在指尖打了个结:“嗯,我看见了。”他把串好的花环往她手腕上套,冰凉的花瓣贴着皮肤,像浸了月光的玉,“但她给的草莓是新鲜的,驴背上的竹铃也确实是老木匠的手艺——老木匠的儿子去年在废庙摔伤过,他恨那些拆庙的人。”
楚梦瑶转了转手腕,夜兰花的香气钻进鼻腔:“那她为什么藏着和废庙一样的铜锁?”林逸忽然笑了,往她鬓角别了朵夜兰:“你记不记得去年山洪,张婶背着药篓在山里找了你一夜?”他指尖划过她耳后,“有些人藏着秘密,未必是坏心思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的竹丛里忽然窜出个黑影,带起一阵风,夜兰花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林逸猛地将楚梦瑶拽到身后,抄起墙角的竹扁担,月光下看清是只野狸子,嘴里叼着半块青团,见了人,丢下青团窜进竹丛,尾巴扫得竹叶“哗哗”响。
“吓我一跳。”楚梦瑶拍着胸口,捡起地上的花环,花瓣掉了大半。林逸弯腰捡起那半块青团,上面还留着野狸子的牙印:“这小东西,怕是闻着香味来的。”他忽然往竹丛深处看了眼,“你听。”
楚梦瑶屏住呼吸,听见竹丛那头传来模糊的说话声,像有人在争执。“……那铜锁不能留……”“老木匠说了……”后面的话被风吹散,只剩竹枝摩擦的“沙沙”声。林逸把她往屋里推:“你先进去,我去看看。”楚梦瑶攥住他的衣角:“一起去。”
两人踮着脚绕到竹丛后,月光从竹缝里漏下来,照见两个人影在废庙的断墙下拉扯。是张婶的儿子阿虎,正和个穿灰布衫的汉子抢个布包,布包裂开道缝,滚出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,上面还沾着泥土——和废庙神像底座的泥土一个颜色。
“这是我爹从神像底下挖的!凭什么给你?”阿虎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娘说能换钱给我治腿!”灰布衫汉子冷笑:“拆庙的头头说了,谁找到这‘老东西’,赏十两银子。你娘早把你卖了,还替你藏着?”
楚梦瑶忽然想起去年山洪,阿虎为了救她被石头砸伤了腿,至今走路还瘸着。她刚要出声,被林逸捂住嘴按在竹丛里。只见张婶从断墙后走出来,手里握着根竹棍,往灰布衫腿上抽:“滚!我儿子的腿轮不到你们算计!”竹棍抽在皮肉上“啪”地响,灰布衫骂骂咧咧地跑了。
“娘……”阿虎抱着布包蹲在地上哭,张婶蹲下去摸他的头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不哭,娘这就带你去镇上找郎中,这铜钱……咱不卖了,留着给你压箱底。”她抬头时,目光扫过竹丛,楚梦瑶看见她眼角的泪混着月光,亮得刺眼。
回去的路上,林逸忽然说:“阿虎的腿需要续筋的药,很贵。”楚梦瑶想起张婶驴背上的野草莓,想起她总说“山里的果子能换钱”,忽然攥紧了手腕上的残花环:“我们……把草莓酱多做些吧,送去镇上卖。”
林逸停下脚步,转身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:“好。”夜风吹动他的衣摆,带着竹丛的清气,“明天我去后山砍些竹子,编几个新竹筐装酱。”楚梦瑶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混着竹叶的“沙沙”声,忽然觉得那些藏在铜锁和眼泪背后的事,或许没那么可怕。
第二天一早,林逸就扛着斧头往后山去了。楚梦瑶坐在门槛上洗草莓,红透的果子泡在清水里,像浮着堆小灯笼。张婶牵着驴经过,看见她就笑:“梦瑶,这草莓够不够?不够我再去摘。”楚梦瑶赶紧摇头:“够了够了,正要做酱呢,您要不要来尝尝?”
张婶的笑容僵了下,支支吾吾道:“不了,阿虎该换药了……”转身要走时,驴脖子上的竹铃掉了个铃舌,楚梦瑶捡起来一看,桃木铃舌上刻着个“安”字,和林逸刻的竹牌上的字如出一辙。“这铃舌……”她刚开口,张婶就慌忙抢过去:“老木匠刻的,说……说能保平安。”
等林逸背着竹子回来,楚梦瑶把这事告诉了他。他正劈着竹篾,闻言抬头笑了:“老木匠的手艺,我认得。他刻‘安’字时,最后一笔总往回收,说是‘留有余地’。”他把劈好的竹篾摆整齐,“张婶是想让阿虎安心。”
草莓酱熬到午后,香气漫了半条街。楚梦瑶装酱的陶罐,是林逸用去年的陶土新烧的,罐口缠着他编的竹篾盖,上面还留着个小孔,插着支干艾草。“这样封着,能放很久。”他把陶罐装进竹筐,“我去镇上卖,你在家等着。”
楚梦瑶却要跟着去:“我也去,多个人多个帮手。”林逸拗不过她,只好牵着她的手往镇上走。竹筐晃悠悠的,草莓酱的甜香一路飘过去,引得路人频频回头。镇上的杂货铺王掌柜见了,眼睛一亮:“林逸,你这酱看着就好,给我来三罐!”
正忙着称酱,忽然听见街角传来吵嚷声。是阿虎和昨天的灰布衫在拉扯,灰布衫手里举着个破碗,碗底还沾着草莓酱:“大家快看!张婶用废庙的脏东西换钱,这酱里都掺了霉斑!”围过来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,张婶急得脸通红,却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楚梦瑶刚要上前,被林逸按住。他拿起罐没开封的草莓酱,走到人群中间,打开竹篾盖:“大家闻闻,这酱里只有草莓和糖,要是不信,我现在就吃给你们看。”他舀了勺酱就往嘴里送,楚梦瑶赶紧拉住他:“我来!”
她舀了满满一勺塞进嘴里,甜香在舌尖炸开,她含着酱笑:“哪有霉斑?这是我亲手做的,张婶给的草莓新鲜得很!”人群里有人喊:“我也尝尝!”王掌柜挤过来舀了勺,咂咂嘴:“好得很!灰布衫你故意找茬吧?”
灰布衫见势不妙,想溜,被林逸一把抓住胳膊。他从灰布衫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几块发霉的饼子:“你把这东西往酱碗里掺,当我们没看见?”人群哗然,灰布衫挣了半天没挣开,被赶来的官差带走了。
张婶拉着阿虎给林逸和楚梦瑶鞠躬,眼泪掉在竹筐上: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”楚梦瑶扶起她,把剩下的草莓酱往她竹篮里塞:“婶子,这些您拿着,给阿虎补身子。”林逸忽然说:“我认识个老郎中,治腿很厉害,我带阿虎去看看吧。”
回去的路上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楚梦瑶晃着手里的空竹筐,腕间的夜兰花环只剩几根线,却还沾着香。“你早知道灰布衫会来找茬?”林逸点头:“他昨天没抢着铜钱,肯定会来报复。”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是用竹篾编的小狐狸,嘴里还叼着颗草莓,“给你的,刚才编的。”
楚梦瑶捏着小狐狸笑,忽然发现狐狸的尾巴上刻着个小小的“瑶”字。“你什么时候刻的?”林逸挠挠头:“卖酱的时候,趁你和王掌柜说话。”晚风送来竹丛的清香,她忽然踮脚在他脸颊亲了下,看他耳尖红透,像被夕阳染过的草莓酱。
夜里,楚梦瑶把林逸编的小狐狸摆在床头,和“平安”竹牌放在一起。窗外的竹笛声又响了,还是那首《春山谣》,只是这次的调子格外软,像浸了草莓酱的甜。她摸着腕上的残花环,忽然觉得,那些藏在竹影里的秘密,那些裹着眼泪的苦衷,只要两个人手牵着手,总能像熬草莓酱那样,慢慢熬出甜来。
月光淌进窗,落在竹筐里的空陶罐上,罐口的艾草轻轻晃着,像在说:日子还长,慢慢来。
第63章竹楼听风
林逸把最后一根竹梁架在屋顶时,楚梦瑶正坐在院角的青石板上,给新采的艾草捆系红绳。竹楼的框架已经搭起大半,青灰色的竹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林逸赤着膊,古铜色的脊背被汗水浸得发亮,手里的刨子在竹柱上游走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
“左边再高半寸。”楚梦瑶忽然扬声,手里的红绳在空中打了个结。林逸头也不回,仅凭声音判断方位,轻轻一脚踹在竹柱底部,竹楼框架微微晃动,随即稳稳固定。他直起身抹了把汗,阳光顺着他结实的臂膀滑下来,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。“就你眼尖。”他笑着打趣,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竹屑。
楚梦瑶起身走到竹楼下,仰头打量这初具雏形的小楼。林逸说要给她一个真正的家,不用再担心风吹雨淋,于是从开春就开始劈竹、凿榫、搭建。竹楼分两层,下层用来堆放杂物和农具,上层是他们的卧房,林逸特意在朝南的方向留了扇大窗,说要让她每天都能晒到第一缕阳光。
“楼梯的扶手太陡了。”楚梦瑶摸着粗糙的竹梯边缘,指尖被竹刺扎了下,她下意识地吮了吮指尖,血珠在舌尖化开一丝腥甜。林逸立刻从屋顶跳下来,落地时竹楼都震了震,他抓过她的手仔细查看,眉头拧成个疙瘩:“说了让你别乱摸,这些新竹最容易藏刺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瓷瓶,倒出点清凉的药膏抹在她指尖,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娃娃。
“我帮你递竹篾吧。”楚梦瑶抽回手,看着他肩头被竹片划破的伤口,那是今早搭建时不小心被掉落的竹梁划的,虽然已经结痂,却仍能看出当时的凶险。林逸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:“不用,你在旁边看着就好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工具箱里拿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,打开一看,是个竹制的小摇篮,打磨得光滑圆润,栏杆上还刻着小巧的花纹。“前几日编的,”他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,“想着……以后用得上。”
楚梦瑶的心忽然像被温水浸过,软得一塌糊涂。她轻轻抚摸着摇篮上的花纹,那是林逸刻的缠枝莲,线条流畅细腻,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思。“你怎么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她故意逗他,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林逸的脸瞬间红了,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,他转身拿起刨子假装忙碌,声音闷闷的:“不管是什么,都喜欢。”
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,林逸在竹楼的屋檐下挂了串竹风铃,是用不同长度的竹管做的,风一吹就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。楚梦瑶搬了把竹椅坐在楼下,看着他在屋顶铺竹瓦,他的动作很熟练,每一片竹瓦都铺得严丝合缝,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,砸在竹楼的框架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林逸,”楚梦瑶忽然开口,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竹林里遇见吗?”
林逸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笑了,声音随着风飘下来:“当然记得。你穿着件蓝布裙,被毒蛇吓得爬上了树,手里还紧紧攥着半篮蘑菇。”
“那你还笑我!”楚梦瑶嗔怪着扔过去一个竹篾球,被林逸伸手稳稳接住。那是她上午闲着没事编的,本想给以后的孩子当玩具。
“我没笑你,”林逸从屋顶下来,手里拿着片刚削好的竹片,坐在她身边开始编织,“我是觉得,那时候的你特别可爱。”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片间,很快就看出是个兔子的形状。“后来我送你回家,你娘还留我吃了晚饭,你偷偷往我碗里塞了个荷包蛋,烫得我差点把碗都扔了。”
楚梦瑶的脸也红了,那时候她确实对这个沉默寡言却身手矫健的少年动了心,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。直到有一次她去山里采草药迷了路,天黑后又下起了大雨,是林逸背着她走出了深山,一路上把唯一的蓑衣披在了她身上,自己淋得像只落汤鸡。从那以后,她就认定了这个男人。
“对了,张婶今天送了些新摘的青梅来,”楚梦瑶想起早上的事,“她说泡成酒,等冬天喝了暖身子。”林逸点点头,手里的兔子已经编好了,他把它放在楚梦瑶手里:“那我明天去后山砍些桃木,做个酒桶。”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院子,给竹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林逸把最后一片竹瓦铺好,从屋顶跳下来,落在楚梦瑶面前,身上带着淡淡的竹香和汗水的味道。“等竹楼盖好了,我们就请张婶和阿虎来吃饭。”他说着,伸手把楚梦瑶揽进怀里,“再请老木匠来看看,他肯定会夸我手艺好。”
楚梦瑶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。她抬头看向即将完工的竹楼,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在为他们即将到来的幸福生活歌唱。
“林逸,”她轻声说,“我好喜欢这里。”
林逸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我也是。”
夜幕悄悄降临,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,月亮像个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林逸点燃了院子里的篝火,火光跳跃着,照亮了他和楚梦瑶依偎在一起的身影。竹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,仿佛一头温顺的巨兽,守护着这对恋人。
“明天我去买些彩纸,把窗户糊上。”楚梦瑶看着竹楼的窗户,眼里充满了期待。林逸握住她的手,轻轻捏了捏:“好,再买些红绸子,挂在屋檐下,像成亲时那样。”
楚梦瑶的脸又红了,她想起他们成亲那天,林逸穿着崭新的蓝布衫,骑着一头健壮的毛驴来接她,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红灯笼,把整条路都照亮了。那一天,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。
篝火渐渐弱了下去,林逸添了些柴,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跳。“睡吧,”他抱起楚梦瑶,“明天还要接着干活呢。”
楚梦瑶把头靠在他的肩上,看着竹楼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,心里充满了安宁和满足。她知道,这座竹楼不仅仅是一座房子,更是他们爱情的见证,是他们未来生活的港湾。无论以后会遇到什么风雨,只要有这座竹楼,有身边这个男人,她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回到屋里,林逸把楚梦瑶轻轻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他坐在床边,借着月光看着她的睡颜,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。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,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晚安,梦瑶。”他轻声说,然后起身吹灭了油灯。
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竹楼在夜色中静静矗立,仿佛在守护着这份简单而纯粹的幸福。远处传来几声虫鸣,和着竹风铃偶尔发出的清脆声响,构成了一首宁静而美好的夜曲。
楚梦瑶在睡梦中露出了甜美的笑容,她梦见竹楼已经完工,她和林逸坐在二楼的窗边,看着院子里嬉戏的孩子,张婶和老木匠在楼下喝茶聊天,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,一切都那么美好而宁静。
第64章竹楼听雨
清晨的雾还没散,林逸就被竹楼的吱呀声叫醒了。他趴在二楼的竹窗上往下看,楚梦瑶正蹲在院角翻晒草药,青布裙沾着露水,手里的木耙轻轻拨动着摊开的艾草,动作慢得像在绣花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她攥着他的手说“竹楼的梁好像有点松”,此刻看她鬓角沾着的艾绒,倒像是故意留给他的牵挂。
“早饭在灶上温着。”林逸翻身跳下竹梯,赤脚踩在一楼的青石板上,凉意顺着脚底窜上来,让他打了个激灵。楚梦瑶回头时,手里还捏着株刚摘的薄荷,叶片上的水珠滚落在她手腕的银镯子上,溅起细碎的光:“你醒啦?我摘了些薄荷,想试试做凉糕。”
林逸走过去,从背后圈住她的腰,下巴抵在她发顶——竹楼的横梁果然有点松,他昨夜特意在榫卯处做了记号,此刻低头,正看见她脖颈后新长的碎发,像刚破土的春芽。“梁松了,等下我去后山砍根松木来换。”他的胡茬蹭着她的耳尖,看她猛地缩脖子,忍不住低笑,“怕痒还偏要站在这儿?”
楚梦瑶转过身,把薄荷往他鼻尖一凑,清冽的气息呛得他打了个喷嚏。“谁让你昨晚说我编的竹篮歪了。”她挑眉时,鬓角的碎发滑到脸颊,沾着的露水浸进衣领,“松木太沉,用楠竹吧,我昨天在溪边看见几株老楠竹,够直。”
林逸捉住她要抽回的手,指尖摩挲着她银镯子上的刻痕——那是他们成亲时,他亲手刻的缠枝纹,如今被摩挲得发亮。“听你的。”他忽然低头,在她手腕上轻轻咬了口,看银镯子硌出的红痕映着晨光,像朵刚开的花,“但得等我先吃了你做的凉糕。”
灶房的锅里还温着粥,楚梦瑶盛出两碗,端到竹楼新搭的竹廊下。林逸搬来两张竹凳,刚坐下就听见“咔哒”一声——他坐的竹凳腿忽然松了,整个人往旁边歪去,楚梦瑶伸手扶他时,自己的凳子也跟着晃了晃,两人摔在竹编的地垫上,粥碗却稳稳托在林逸掌心,一滴没洒。
“你故意把凳子弄松的?”楚梦瑶趴在他胸口,听着他笑得发颤的心跳,伸手去挠他的腰,“让你笑我竹篮编得歪,让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就被他捏住手腕按在身侧,林逸的呼吸混着粥香落在她脸上:“是梁松了带动竹廊的榫卯,不信你看。”他偏过头,示意她看头顶的横梁——果然,那根最粗的楠竹梁在晨光里微微晃动,竹节处的裂纹比昨夜又大了些,“我说过松木更结实。”
楚梦瑶却忽然笑了,挣开他的手去够廊下的竹梯:“那我去搬梯子,你去砍松木,谁也别偷懒。”她爬梯子时,青布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,露出脚踝处那道浅浅的疤——那是当年他背着迷路的她走出深山时,被荆棘划破的,他总说那是“把你刻进骨里的记号”。
林逸望着她爬上竹楼屋顶的身影,忽然觉得这松掉的横梁或许是好事。他扛起斧头往后山走,露水打湿的草叶在裤腿上印满绿色的痕迹,像她昨夜在他胳膊上掐出的红痕。砍松木时,他特意选了根带着树瘤的——楚梦瑶总说树瘤是树的伤疤,却最有韧劲,就像他们这一路磕磕绊绊的日子。
等他扛着松木回来,正看见楚梦瑶在竹楼的飞檐下系红绸。她站在最高的竹梯上,青布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手里的红绸像条游动的火蛇,缠住了檐角的风铃。“林逸你看!”她笑着往下扔了束艾草,正好落在他怀里,“这样风一吹,红绸就能打着风铃响了。”
林逸接住艾草,忽然觉得这松掉的横梁、晃动的竹梯、甚至她总也编不圆的竹篮,都是他们日子里的小褶皱——看似不完美,却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温柔。他把松木靠在竹楼柱上,刚要说话,天空忽然落下几滴雨。
“要下雨了!”楚梦瑶从竹梯上跳下来,红绸在她身后飘成道弧线,“快把晒的草药收进来!”
两人手忙脚乱地往竹楼里搬草药时,雨忽然大了起来。豆大的雨点砸在竹瓦上,噼啪作响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敲打着屋顶。林逸把最后一筐艾草抱进一楼的储藏室,回头却见楚梦瑶站在竹廊下,正仰着头笑——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,她却伸出手,接着从飞檐滴落的雨水。
“你看这雨多急,”楚梦瑶的声音混着雨声,格外清亮,“像不像那年你冒雨背我下山时,砸在你背上的雨?”
林逸走过去,把她拉进怀里。竹楼的横梁在雨水中发出“吱呀”的呻吟,像是在和雨声应和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蜷缩在他怀里说“总怕竹楼不结实”,原来她怕的不是梁松,是怕这好不容易筑起的家,哪天真的散了。
“别担心。”林逸低头,吻去她睫毛上的雨水,“我这就换横梁,换最粗的松木,让这竹楼能抗住十年的暴雨。”
楚梦瑶却摇摇头,踮脚吻了吻他的唇角:“不用那么急,下雨天才好呢。”她拉着他往二楼跑,竹梯在两人脚下晃出轻快的节奏,“你听,雨打竹瓦的声音多好听,像在给我们唱曲儿。”
二楼的竹窗被雨水打湿,朦胧得像蒙了层纱。楚梦瑶推开窗,雨丝立刻斜着飘进来,打湿了她的袖口。她指着窗外的雨帘:“你看那棵老槐树,去年遭了雷击,我以为活不成了,今年反而开花最多。”
林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那棵老槐树就长在竹楼西侧,树干焦黑的地方确实抽出了新枝,粉白色的槐花在雨中轻轻颤动。他忽然明白,她不是不怕竹楼散架,是懂得有些裂痕里能开出花来——就像他们吵过无数次架,却总在雨停后,更懂彼此的心意。
“来帮我扶着点。”林逸搬来松木,开始拆松掉的横梁。楚梦瑶递给他锤子时,指尖故意在他手背上划了下,看他手一抖,锤子差点砸在脚上。“专心点,”她笑着打趣,眼里的光比檐角的风铃还亮,“砸到脚,谁给我修竹楼?”
雨声越来越大,竹楼里却格外暖。林逸换横梁时,楚梦瑶就坐在旁边的竹凳上剥薄荷,翠绿的叶片堆在竹盘里,像座小小的青山。她忽然哼起段小调,是山里的采茶歌,去年他在她娘家听她唱过,当时她站在茶园里,蓝布头巾被风吹起,像只振翅的蝶。
“怎么忽然唱这个?”林逸的锤子顿了顿,松木的清香混着她的歌声,让他想起那片漫山遍野的绿。
“因为雨声像伴奏呀。”楚梦瑶把剥好的薄荷放进瓷碗,浇上蜂蜜,“等下给你做凉糕,加了蜂蜜的,就像你刚才说的,甜得能抗住十年暴雨。”
林逸笑了,手上的动作更快。松木横梁稳稳嵌进榫卯时,整座竹楼忽然发出声舒畅的轻响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楚梦瑶端来刚做好的凉糕,薄荷的清苦混着蜂蜜的甜,在舌尖化开时,窗外的雨正好小了些。
“你尝这凉糕,”楚梦瑶的指尖沾着蜂蜜,往他唇边送,“是不是比上次的更爽口?”
林逸咬住她的指尖,顺势把她拉进怀里。竹楼的新横梁在头顶稳稳架着,雨声透过竹瓦,变成了温柔的絮语。他忽然觉得,或许不用等十年暴雨——只要身边有她,这竹楼,这日子,就能在每一场雨里,长出新的韧性。
雨停时,楚梦瑶在竹楼的飞檐下系满了红绸。风一吹,红绸与风铃撞在一起,发出叮咚的响。林逸看着她仰着头笑的样子,忽然拿起斧头,在新换的松木梁上刻下一行字:“雨打竹楼,岁岁与君同。”
刻完才发现,楚梦瑶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,正用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些刻痕。“应该刻‘年年’,”她笑着纠正,眼里的光比雨后的天空还亮,“岁岁太短,要年年。”
林逸握住她的手,让她的指尖也沾染上松木的清香:“好,年年。”
竹楼外的老槐树下,积水里浮着朵完整的槐花。楚梦瑶忽然想起昨夜他说“梁松了是好事”,此刻看着他眼里的笑,终于懂了——日子就像这竹楼,总有松掉的横梁,却能在修补时,刻下更长久的约定。而那些雨打竹瓦的声响,不是催着人慌忙赶路,是在说:慢慢来,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,把日子过成最结实的模样。
第65章晒谷场的月光与未说尽的絮语
秋收的太阳把晒谷场烤得发烫,金黄的稻穗在竹匾里摊成厚厚的浪,风一吹就滚起细碎的金波。楚梦瑶蹲在谷堆旁,手里攥着根麦秆,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谷粒,看饱满的颗粒从指缝漏下去,在地上积成小小的山。
“别玩了,”林逸扛着最后一筐谷子从田里回来,竹筐的绳子勒得他肩膀发红,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,滴在晒得发白的土地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,“再拨弄下去,今晚就得饿着肚子数星星了。”
楚梦瑶抬头时,阳光正好落在她睫毛上,投下浅浅的阴影。她举起手里的麦秆,麦芒上还缠着粒倔强的谷粒:“你看这颗,长得比别的都鼓,像不像你昨晚剥的栗子?”
林逸放下竹筐,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,随手拿起粒谷子扔进嘴里,“咔嚓”咬碎:“不像,栗子比它甜。”他偏过头,看她把那颗“鼓谷粒”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兜里——那布兜是她用他穿旧的衬衫改的,边角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。
“攒着做种子。”楚梦瑶拍拍布兜,声音里带着点神秘,“明年种在窗台下,说不定能长出会结栗子的稻子。”
林逸低笑出声,胸腔的震动带着谷粒一起发颤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指腹蹭过她额角的碎发,那里还沾着点谷糠:“傻不傻?稻子长不出栗子,就像你编的竹篮永远歪着口。”
“才不歪。”楚梦瑶立刻梗着脖子反驳,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竹筐绳,“我这就编个正的给你看,比镇上杂货铺卖的还周正!”
她转身就往竹棚跑,裙摆扫过谷堆,带起阵金粉似的谷尘。林逸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晒谷场的光都变得软乎乎的——她总这样,一点就着,像晒透了的谷子,轻轻碰一下就想往外冒甜气。
竹棚里堆着去年的旧竹篾,楚梦瑶翻出几根还算直的,坐在小板凳上开始编。阳光从竹缝里漏下来,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她的指尖被竹篾划出道细小的血痕,却浑然不觉,只顾着把竹条交错得更整齐些。
林逸端着水过来时,正看见那道血痕渗出血珠,像落在竹篾上的小红梅。他放下水碗,抓过她的手就往嘴里送,舌尖轻轻舔过那道伤口,看她猛地缩回手,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。
“你干什么!”楚梦瑶的声音都变了调,手里的竹篾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“脏死了……”
“谷场的土,比你上次掉进水塘里沾的泥干净。”林逸挑眉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点药膏抹在她指尖,“上次是谁抱着我的胳膊哭,说再也不往深水区跑了?”
药膏带着清凉的薄荷味,楚梦瑶抿着唇不说话,低头去捡竹篾时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她重新拿起竹条,这次动作慢了些,林逸就坐在旁边看着,看她把竹条错了又拆,拆了又错,竹篮的底始终是歪的,像条不肯听话的小鱼。
“你编的不是竹篮。”林逸忽然开口,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竹篾,三两下就把歪掉的底扶正,“是装星星的筐,得歪着口才能接住从天上掉下来的碎光。”
楚梦瑶的手指顿在半空,看他修长的手指在竹篾间穿梭,那些不听话的竹条到了他手里,忽然就变得温顺起来,乖乖地绕成圆润的弧度。阳光照在他手上,能看见青色的血管,像竹棚顶上缠绕的藤蔓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会?”她小声嘟囔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——好像不管她多努力,总赶不上他的脚步。
林逸编竹篮的手停了停,忽然把竹篾往她手里一塞,握住她的手教她:“看好了,这里要往回折半寸,就像你系鞋带时,总要多绕一圈才安心。”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,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过来,竹篾的毛刺扎到他也不躲,只专注地盯着交错的纹路,“你看,这样就正了。”
楚梦瑶的心跳得像打鼓,注意力全跑到他呼吸的节奏上——他说话时,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廓,带着晒谷场特有的麦香。等她回过神,竹篮的底已经方方正正地躺在两人手心,像个小小的魔法。
“原来……”她刚想说什么,就被远处传来的吆喝声打断。是村东头的王婶,正挥着手臂喊他们去吃晚饭。
“先吃饭。”林逸把竹篮往她怀里一塞,扛起空竹筐就走,“晚上回来接着编,编完装今晚收的栗子。”
楚梦瑶抱着那只方方正正的竹篮底,忽然觉得指尖的药膏都带着甜味。她快步跟上他的脚步,看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偶尔抬脚踩一下,就像踩住了满地流淌的金辉。
晚饭是在王婶家吃的,糙米饭混着新收的南瓜,香得让人吞舌头。楚梦瑶吃了两碗还想添,被林逸按住碗:“晚上吃太多,半夜又要喊肚子疼。”他把自己碗里的栗子挑给她,“吃这个,王婶煮的,甜。”
王婶在旁边看得直笑:“你俩呀,倒像是晒谷场的谷和糠,离了谁都不成。”
楚梦瑶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埋头扒饭时,听见林逸低声接了句:“糠能让谷更透气,谷能让糠不被风吹散。”
回家的路上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清辉洒在晒谷场上,把谷堆照得像覆了层银霜。楚梦瑶提着那只没编完的竹篮底,忽然想起王婶的话,忍不住问:“你说,我们真的像谷和糠吗?”
林逸停下脚步,转身看她。月光落在他眼里,像盛了片星空:“不像。”他伸手,把她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,指尖故意蹭过她的耳垂,“你是新米,我是陈糠。你带着新鲜的甜,我带着陈年的暖,混在一起熬粥,才够香。”
楚梦瑶踮起脚,把手里的竹篮底往他头上扣:“胡说!我才不是米!”
竹篮底歪歪地挂在他头顶,像顶滑稽的小帽子。林逸也不摘,就顶着它往前走,影子在谷场上晃啊晃,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。
“那你是麦秆,我是麦粒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,“你抱着我,我贴着你,打麦的时候一起疼,磨粉的时候一起碎,最后蒸成馒头,谁也分不清谁。”
楚梦瑶追上去,从他头顶摘下竹篮底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她想起春天播种时,他蹲在田里一颗一颗丢谷种,说“每颗种子都得沾点土,才能扎根”;想起夏天除草时,他把最阴凉的地方让给她,自己晒得脱了层皮;想起刚才他握着她的手编竹篮,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,像在说“慢慢来,我等你”。
“林逸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发颤,“明年……我们在晒谷场边种棵树吧?”
“种什么树?”林逸低头看她,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,像刚剥壳的栗子。
“就种槐树。”楚梦瑶望着远处的山影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,“王婶说老槐树能活百年,等它枝繁叶茂了,我们就搬把竹椅坐在底下,看谷场的谷子一年年黄,看月亮一年年圆。”
林逸握住她的手,往回走时,脚步放得很慢。谷场的风带着麦香掠过耳畔,他忽然觉得,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那些藏在竹篮纹路里的心意,都像这月光下的谷粒,正悄悄地在土里扎根。
“好啊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等槐树开花了,我就用槐花给你编个花冠,比你上次掉进水塘里捞上来的野花环好看一百倍。”
楚梦瑶“呸”了一声,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竹篮底在两人之间晃悠,像个小小的摇篮,盛着满当当的月光,和那句没说出口的“一辈子”。
晒谷场的尽头,有虫鸣在草里唱,有月光在谷堆上淌,还有两个依偎的影子,把路走得很长很长,像要走到月光的尽头,走到槐树开花的那年,走到所有未完待续的明天里去。
第66章雪落时的竹篮
入冬的第一场雪,来得比往年早。楚梦瑶是被冻醒的,窗外白茫茫一片,雪花正簌簌地往下落,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飞。她披了件厚棉袄跑到窗边,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,用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“醒了就赶紧穿衣服,别冻感冒了。”林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他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,“刚熬好的姜粥,驱驱寒。”
楚梦瑶转身扑过去,鼻子在他怀里蹭了蹭,满是雪的寒气:“外面下雪了!好大的雪!”
“看到了。”林逸把托盘放在桌上,拍了拍她的背,“先喝粥,不然粥凉了。”
楚梦瑶吸溜着喝了一大口粥,姜的辛辣混着米香在喉咙里散开,暖得人直缩脖子:“你怎么知道我醒了?”
“听你在屋里扑腾。”林逸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,“跟个小松鼠似的。”
“我才不是小松鼠。”楚梦瑶撇撇嘴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!我们的竹篮!”
她放下碗就往外跑,林逸一把拉住她:“穿靴子!”
等楚梦瑶穿上厚厚的雪地靴,裹得像个粽子似的跑出去,林逸无奈地摇摇头,拿起她的围巾跟了出去。
院子里的竹棚被雪压弯了顶,上次没编完的竹篮就挂在棚柱上,此刻已经落满了雪,像个白色的小灯笼。楚梦瑶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,拍掉上面的雪,竹篾上结了层薄冰,摸起来冰冰凉凉的。
“你看,它也穿上白棉袄了。”楚梦瑶笑着说,手指拂过竹篾的纹路,那里还留着两人一起编时的温度。
林逸走过来,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,绕了两圈,只露出两只眼睛:“别在外面待太久,手都冻红了。”
“我想把它编完。”楚梦瑶抱着竹篮往屋里跑,“雪天编竹篮,肯定很有意思。”
回到屋里,她把竹篮放在火塘边,烤着火,继续编起来。竹篾被火烤得渐渐变软,不再像刚才那么脆。林逸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,帮她整理散落的竹条。
“这里应该这样绕。”林逸的手覆在她的手上,引导着她把竹条穿过交错的缝隙,“你看,这样才够结实,装栗子也不会漏。”
楚梦瑶的手被他握着,暖烘烘的,心里也跟着暖起来。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,映得两人的脸颊都红红的。
“对了,上次你说要种槐树,”楚梦瑶忽然想起,“雪停了我们就去选树苗吧?我问过王婶,她说后山有几棵野生的小槐树苗,长得可精神了。”
“好。”林逸应着,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,“等开春再种,现在种不容易活。”
“也行。”楚梦瑶点点头,手里的动作没停,“那我们先把坑挖好?”
“你想挖就挖,我陪你。”林逸笑着说。
编到一半,楚梦瑶的肚子咕咕叫了。她摸了摸肚子,有点不好意思:“好像又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