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家峻最后挑了分局经侦支队的秦良。这小伙子三十出头,话不多,眼睛总是带着点审慎的冷光,跟人握手时指节有力但不僵硬。此前在查封云顶阁行动中,秦良负责现场取证,花絮倩那间办公室里的暗格就是他打开的。
车是普普通通的黑色帕萨特,挂的是本地牌照。秦良开车,买家峻坐副驾驶。两人沿江滨大道往西,过了跨江桥,又拐进一条两旁长满香樟树的窄路。夜色里,车灯扫过路边堆积的落叶,卷起一片飞旋的影子。
“尚玉书的住处你摸过没有?”买家峻问。
秦良单手扶方向盘,另一只手指了下前方路口:“前面右转,小区叫绿景苑,四号楼二单元601。她晚上一般八点半到家,之前我们蹲过五天,规律很准。”
“家里有别人吗?”
“只有她一个人。她丈夫两年前办离婚了,孩子跟着丈夫在杭州生活。”秦良顿了顿,“她母亲在惠明疗养院,费用不低,每月两万六,全是尚玉书自己掏腰包。”
买家峻沉默了片刻。两万六一个月,一个财务总监的工资恰好覆盖。换句话说,尚玉书这些年把能拿到的钱都砸在母亲身上了,自己日子过得像个苦行僧。这种人,要么极其干净,要么陷得极深,没有中间地带。
八点三十二分,帕萨特缓缓停在绿景苑北门外。买家峻没急着下车,坐在车里观察了会儿。这是老小区,六七层楼高,楼间距不大,亮着灯的房间透出暖暖的黄光。门口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,塑料棋盘上压着半块红砖。
“你在这儿等我。”买家峻开了车门,“如果半小时内我没下来,或者手机连响三次没接,你再上去。”
秦良皱了下眉,但到底没反驳,只是低声应了句:“明白。”
买家峻走进小区,绕过凉亭时那几位老人谁也没抬头。楼道里灯坏了两盏,他打开手机电筒,一步步走到六楼。601的门半掩着,透出一线光来。
门没关,像是有人正在等他。
买家峻心中一凛,面上不动声色,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,不重不轻。
“进来吧。”屋里传来一个女人平静的声音。
他推门进去。客厅不大,陈设简单: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沙发,一个玻璃茶几,墙角立着一只老式的樟木衣箱。窗帘拉了一半,阳台上晾着两件素色衣服。尚玉书就坐在沙发对面的折叠椅上,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用夹子随意别在脑后。
她看见买家峻,既不惊讶也不慌张,只是微微点头:“买书记,您来了。”
“你在等我?”买家峻站在玄关处,没有换鞋。
“我猜今夜会有人来,只是没想到是您亲自来。”尚玉书的声音轻而稳,像她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,“坐吧,我家里没有监控,也没有录音。您可以让楼下的同事放心。”
买家峻看了她几秒,迈步进去,在沙发一端坐下。茶几上除了一杯水,还放着个透明的文件袋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。
“本来想明天一早送到你们调查组的,但今晚既然你来了,我直接交给你。”尚玉书把文件袋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怎么突然想交了?”买家峻没动,只是看着她。
尚玉书嘴角动了一下,说:“我母亲昨天又进了ICU。杨树鹏的人昨天下午去医院找过她,被护士拦住了。他们没见到老太太,但我知道他们一定还会来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它们紧紧交叠在膝盖上:“我替解迎宾做了十五年的账,经手的所有钱,每一笔的去向我都清楚。但有一个原则我自己心里守着——不碰人命,不碰老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