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渣硌脚。
林默涵蜷在车厢角落。身上盖着浸满机油味的破帆布。缝隙里,能看到灰蒙蒙的天。天还没亮透。
车轮碾过铁轨的撞击声,一下,又一下。像敲在太阳穴上。他一夜没合眼。
昨夜那间小屋,那个女同志的脸,已经模糊。只剩她递过饭团时,指尖的冰凉。
列车晃动。速度不快。哐当——哐当——
他小心地掀开帆布一角。外面是荒野。偶尔闪过电线杆。还有远处丘陵的轮廓。往西北方向。去台中。
青松在台中。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指望。需要核实“台风计划”的真伪。廖文彬的茶点坐标,江一苇的掺假情报,老农的“台风转向”,还有昨夜看到的军列。碎片太多。拼不出全图。
他摸摸怀里。《唐诗三百首》还在。硬硬的。那是他的锚。
车速慢了下来。似乎是进站了。刹车声尖啸。
林默涵赶紧拉高帆布。盖住全身。屏住呼吸。
站台上的喧哗声传来。听不清具体内容。夹杂着日语和台语。还有扩音器的电流声。
“……查验……证件……”
脚步声靠近。皮鞋踩在煤堆上,沙沙响。手电光柱从帆布缝隙扫过。
林默涵的心提到嗓子眼。肌肉绷紧。随时准备扑出去。
光柱移开了。脚步声远去。
车门砰地关上。列车重新启动。
他缓缓吐气。胸口起伏。
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,过了三年。从高雄的贸易行,到大稻埕的颜料铺。从西装革履的沈老板,到如今一身煤灰的逃亡者。
身份在剥落。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个——林默涵。中共情报员。代号“海燕”。
列车又行驶了一个多小时。终于再次减速。这次,似乎到了终点站。
他听到更大的喧嚣声。汽笛。人声。还有机械的轰鸣。
台中站到了。
他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掀开帆布。跳下车。落地时踉跄了一下。腿麻了。
站台另一侧,停着一列客车。乘客正在上下车。他混在人流里,朝出站口走。
检票口站着两个宪兵。检查行李和证件。
林默涵低下头。快步通过。没敢抬头看。他的证件是空白的。经不起细看。
出了站,是一条土路。通向市区。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。冒着热气。
他饿了。胃里空得发慌。但不敢停留。朝郊外走。
按照约定,青松会在城西的废砖窑等他。那是老联络点。
路越来越难走。两旁是竹林。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。像无数窃窃私语。
他忽然停下。
竹林深处,似乎有反光。玻璃镜片?
他闪身躲到一棵毛竹后面。屏息凝神。
几秒钟后,一个身影从竹林转出。穿着当地农民的蓝布褂。头上戴着斗笠。
那人朝他走来。步伐不快。但目标明确。
林默涵没动。手伸进怀里。握住了那支钢笔。笔帽里有刀片。
那人走到五步之外停下。掀开斗笠。
一张布满沟壑的脸。五十多岁。眼神沉稳。
“林先生?”声音沙哑。
林默涵松了口气。“青松同志?”
“是我。”青松点点头。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带路。往竹林更深处走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。来到一座废弃的砖窑前。窑口堵着碎石。但侧面有个缺口,能容人钻入。
里面空间不小。干燥。角落堆着干草。还有个小煤油炉。煮着什么。冒着热气。
“坐。”青松指指干草堆。“路上辛苦了。”
林默涵坐下。浑身骨头像散了架。
青松递过一碗热汤。“野菜汤。没什么料。暖暖身子。”
林默涵接过。一饮而尽。热流顺食道而下,驱散了部分寒意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他问。声音有些哑。
青松在他对面坐下。拨了拨煤油炉的灯芯。
“魏正宏疯了。”青松说。“全岛大清查。光是高雄,这两天就抓了七十多人。罪名都是‘通共’。”
林默涵握碗的手紧了紧。
“廖文彬呢?”
“失踪了。”青松叹气。“最后一次见你之后,就没回宿舍。家里人报了案。但警备总部那边,没立案。”
林默涵闭上眼。胸口发闷。又一个同志。生死不明。
“江一苇呢?”
“还在位置上。但压力很大。魏正宏天天找他问话。怀疑他老婆那边的亲戚有问题。”青松顿了顿。“他传话出来,让你千万别再用之前的频率发报。所有预设的联络点,都可能被监控了。”
林默涵睁开眼。“那我们怎么联系?”
“用这个。”青松从怀里掏出个东西。是个普通的药盒。治感冒的。
“里面有三颗糖丸。红色的代表‘情报已收到’。蓝色的代表‘有紧急危险’。黄色代表‘等待进一步指示’。”青松解释。“需要传递消息时,把对应颜色的糖丸,放在指定地点的石缝里。位置我会告诉你。”
林默涵接过药盒。沉甸甸的。
“台风计划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。
青松沉默良久。煤油炉的光在他脸上跳动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。“但不是演习。是实战预案。”
林默涵瞳孔收缩。
“魏正宏说服了老头子。要在三月前,对沿海岛屿发动突袭。目标是夺取几个岛屿,作为反攻跳板。”青松语速很慢。“舰队正在集结。陆军部队也在调动。你昨晚看到的军列,只是其中一部分。”
“廖文彬给的坐标是真的?”
“一半真,一半假。”青松说。“主力舰队确实会在那个区域活动。但真正的主攻方向,是这里——”他捡起一根炭条,在地上画了个圈。“金门。还有马祖。”
林默涵盯着那个圈。心脏狂跳。
金门。马祖。距离大陆太近了。
“魏正宏布了局。”青松继续说。“他故意泄露假坐标,引诱我们的情报人员去核实。一旦核实,就会暴露。然后顺藤摸瓜,揪出整个网络。”
“所以张启明是故意放出来的?”林默涵想起那个叛徒。
“不全是。”青松摇头。“张启明是真叛变。但魏正宏利用了他。他知道你会去找海军的人。廖文彬就是他放在明处的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