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老板,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道,“这世道,谁都怕。我怕我那几个留在福州的老同学,哪天突然找上门来。我也怕……我这身皮,哪天就成了催命符。”
这是交底,也是一种变相的投名状。他在暗示自己有“历史问题”,也在暗示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角。
林默涵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。他重新为林文渊斟满酒,然后拿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晃了晃。“怕,是因为还有牵挂。无牵无挂的人,是不知道怕的。就像这茶叶,浮浮沉沉,终究是要落底的。参谋长,只要根还在土里,就不怕风吹雨打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就在这时,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。
苏曼卿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杏仁酥走了进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素雅的旗袍,头发绾成一个松散的发髻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。
“沈先生,林参谋长,打扰了。刚出炉的点心,趁热吃。”
她的步履轻盈,仿佛只是个送茶水的侍女。但在经过林文渊身后时,林默涵看到她的左手小指微微蜷缩了一下——那是“危险解除”的信号。
林默涵心中一松。看来外面的眼线并没有发现异常。
苏曼卿放下点心,顺手将林文渊面前那只空了的闻香杯收走,换上一个新的。这个细微的动作,让林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感激。他知道,这是销毁可能存在的指纹痕迹。
“苏小姐的手艺是越发好了。”林默涵笑着夸道。
“可不是嘛,刚才我在门外,都快被香味勾进来了。”苏曼卿掩嘴一笑,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桌面的布局,“哎呀,林参谋长,您这块茶点好像摆歪了,我帮您正一正。”
她伸出纤长的手指,看似随意地将那块橄榄形的茶点旋转了一个角度。
林默涵的心脏猛地一跳。那个角度,比刚才偏移了整整十五度!
林文渊显然也意识到了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他死死盯着那块茶点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苏曼卿却像是没看见两人的异样,依旧笑吟吟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包厢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这一次,连水沸的声音都显得刺耳。
林默涵缓缓抬起头,看向林文渊。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云淡风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。
“参谋长,”他一字一顿地问,“这茶点……是原本就摆错了,还是刚才……手滑了?”
林文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:“沈……沈老板,我……我刚才想了想,那片礁石区虽然水浅,但如果趁着涨潮……或许……或许大船也能勉强通过。”
这是改口,也是补救。他在承认刚才的信息有误,或者是……隐瞒了一部分。
林默涵心中警铃大作。
苏曼卿的那个动作,绝不是无缘无故的。她是在纠正,还是在示警?
如果是纠正,说明林文渊刚才给出的坐标是假的,或者是有误的。如果是示警,则说明外面情况有变,或者林文渊本身就有问题。
“涨潮……”林默涵重复着这个词,脑中飞速运转。潮汐表他烂熟于心,这几天正是大潮汛期。如果对方选择在夜间涨潮时分突袭,确实有可能利用那片看似无法通过的水域。
但这太冒险了。除非,他们有极其精确的航道图,或者有内应引航。
“参谋长,”林默涵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寒意,“您说,这茶要是凉了,还能续热水救回来吗?”
林文渊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这是在问他:情报如果出了岔子,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