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99章 寒夜里的无声暗号

林默涵点了点头。这就是地下工作的真实面貌——不是电影里那种惊心动魄的枪战和追逐,而是日复一日的闲聊、观察、记忆,然后在某个时刻,把那些看似无关的信息拼成一幅完整的图。

“你表哥那边安全吗?“

“安全的。“周蕴说,“他老婆嘴碎,但心大。而且——“她犹豫了一下,“我从来没在他家提过任何跟政治有关的事。每次去就是吃饭、聊天、走人。“

“好。“林默涵站起身,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把锡纸上的信息重新抄写了一份,然后折成最小的方块,塞进自己的鞋垫夹层里。

“你回去之后,不要再跟任何人联系。“他对周蕴说,“包括你表哥。如果有人来找你问青松的事,就说你只是偶尔帮他打扫屋子,其他一概不知。“

“那您呢?“

林默涵走到窗边,再一次掀开帘角。

巷子里的橘子老头已经走了,换了一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。天色正在暗下来,台中的冬夜来得快,四点半的天就已经像六点半一样黑。

“我明天去彰化。“他说。

“彰化?“

“军列往南走,彰化是下一个大站。如果我能确认编组方向和频次,就能推算出调动规模。“他顿了顿,“而且——“

他转过身,看着周蕴。

“魏正宏停了所有外勤组的休假。这意味着他正在调集全部力量搜捕什么人。如果那个人是我——那我每多留一天,就多一分连累你的风险。“

周蕴站了起来。她没有争辩,没有说“您不能走“,也没有说“我陪您去“。她只是把围巾重新包好,提起菜篮,走到门边。

“白菜根朝上。“她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推门走了出去。

林默涵站在原地,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然后他蹲下来,从榻榻米下面抽出那块暗板,开始收拾东西。

发报机他不能带走——太重,太显眼。他只拆下了核心的真空管和线圈,用油纸包好,塞进大衣内衬的暗袋里。剩下的机身和外壳,他搬进厨房,拆散了扔进灶台里烧掉。火焰舔舐着金属外壳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像某种沉默的告别。

烧完之后,他把灰烬冲进了下水道。

做完这一切,他坐在榻榻米上,从怀里的暗袋摸出那张女儿的照片。

照片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,边角卷了起来,但林晓棠的笑脸依然清晰。她六岁了,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,跟她妈妈一模一样。

林默涵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,在照片背面轻轻写下一行字:

“1955年1月8日,台中。台风将至,父当破浪。“

他把照片放回暗袋,站起身,穿上那件藏青色大衣。

门外的夜风灌进来,带着台中特有的泥土和稻秆混合的气息。他没有回头,一步跨进了黑暗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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彰化火车站。1月9日凌晨五点。

林默涵裹着一件从旧衣摊上花十五块钱买来的灰色工装外套,蹲在车站东侧的一排货运仓库后面。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铁轨,而且有堆到一人高的麻袋做掩护——麻袋里装的是蔗糖,甜腻的气味在冷空气中格外浓烈。

他来这里已经蹲了三个小时。

从凌晨两点到五点,先后有三列军列从南向北通过彰化站。第一列编组十七节,第二列编组十九节,第三列编组二十一节。每一列的车头都是C55蒸汽机车——这是台铁现役的主力货运机车,牵引力足以拖动重型火炮和装甲车辆。

更关键的是,他在第三列军列经过时,借着车站信号灯的光,看清了其中几节平板车上装载的货物轮廓。

不是普通的军用物资。是炮管。

大口径舰炮的炮管。即使裹着帆布,那种修长、笔直的轮廓也骗不了人。每节平板车装载两根,以每根炮管长约十米估算,这些火炮的口径至少在130毫米以上。

“台风计划“的参演舰艇正在进行主炮换装。这意味着演习时间可能比计划书上的3月15日更早。

林默涵的大脑在飞速计算。如果炮管已经开始运输,那么舰艇的改装工作应该已经接近尾声。从船厂到军港的转运需要时间,再加上舰员熟悉新装备的训练周期——

演习最早可能在2月底就会启动。

这个判断比原计划提前了至少半个月。如果情报能及时传回大陆,解放军的应对准备时间就会被大大压缩。

但他现在没有发报机。

他蹲在麻袋后面,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。远处传来车站广播的声音,模糊不清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。

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
不是车站工作人员的脚步——太轻了,太小心了。是那种刻意放轻、却掩不住鞋底与地面摩擦声的脚步。

林默涵的身体微微绷紧。他的右手摸向大衣内侧——那里藏着一把从青松屋里带走的美制M1911手枪。子弹只有三发。

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
“先生。“
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很年轻,带着一点怯生生的颤抖。

林默涵没有转身。他保持着蹲姿,左手撑在麻袋上,右手握紧枪柄。

“先生,您掉了东西。“

一只手从他肩膀旁边伸过来,掌心托着一枚铜质纽扣——是他那件工装外套上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

他缓缓转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