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是心情好,看到苑中的景致便处处都好。
方槿玉都认真赏了赏长廊顶端的雕花横梁,是药材的名目和图样。
平日里还不觉,眼下才晓精致。
沿着长廊行至中庭,却见到方如旭同人在中庭的苑子里说话。
瞧那人的模样,她没有见过,应当不是医馆的人。
身材笔直而挺拔,手中又握着佩刀,莫非是洛容远?
爹爹一定让她跟着三伯父和方槿桐来元洲城,不仅是同他们一道来元洲城看大房一家,更是因为他们到了元洲城后,还要去定州洛家。
方槿桐的姨母是定州的知府夫人,顾氏。
顾氏的儿子洛容远年纪轻轻就是左前卫副使了,前程不可限量。
爹爹让她跟着三伯父,其实就是让她跟去定州洛家。
虽然方槿桐才是洛容远的亲表妹,但爹爹说了,她只管去,虽然方槿桐才是洛家的外甥女,但她也是跟着唤声姨母的。方槿桐同洛容远未必能看对眼,从前洛容远到方府的时候,她扭到脚,洛容远扶了一把,许是对她有好感的。若是她这趟去,讨好了顾氏也好,得了洛容远另眼青睐也好,没准这洛容远就成四房的女婿了。
那四房就再不必窝在京中,受三房的气了。
这些话,方世平自然不会同方世年说起,只是私底下交待了方槿玉。
方槿玉也见过几回洛容远,只是见着背影似是差不多高矮,又陪着刀,端正立着,想着许是洛容远从定州来借方槿桐父女了,便理了理头发和衣裳,缓步上前:“二哥。”
方如旭和那人同时回过头来。
不是洛容远,方槿玉心中有些失望。
方如旭应了声:“槿玉。”
言罢,转向沈括道:“这是舍妹,方槿玉。”
她也只得挤出一丝笑意。
沈括拱手行礼:“方小姐好。”都是方家的堂姐妹,长得同方家三小姐有几分相似,不过衣裳却明亮了许多,让人瞩目。
方槿玉本不想久待,便福了福身算作回礼,又朝方如旭道:“不打扰二哥同客人说话,我先出府了。”
方如旭应好。
待她离开,沈括才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封来:“侯爷让带给三小姐的。”
沈逸辰?方如旭尴尬笑了笑。
沈括也促狭赔笑。
昨日的事,两人都心照不宣。
只是对方是三叔的客人,方如旭也不好贸然拒绝,只得先接过,再想着推辞:“这是?”
“‘清风楼’的名帖。”沈括握了握刀,直言道:“侯爷说,三小姐若是不收,就让末将在此自刎了。”
方如旭嘴角皱了抽。
沈括嘴角也抽了抽。
两人又心照不宣得笑了笑。
“‘清风楼’的名帖?”方槿桐将信将疑接了过来,此时清风楼的名帖不说价值连城,就算是千金都有人愿意掷的。
拆开信封,她仔细端详。
清风楼的名帖她看了不说几百次,一百遍起码是有了。
这的的确确是清风楼的名帖,如假包换。
阿梧面露起色:“这下好了,三小姐不用发愁了。”
方槿桐却恼得很:“果然是他偷的!”
入了三月,日头真就渐渐暖起来了。
定州在元洲城南边,马车越往南走越暖。这一路上绿芽新柳,草长莺飞,让人看了心情都不觉大好起来。
元洲城去往定州都是官道,洛容远骑马走在前面,随行的还有军中跟来的四五骑。
方槿桐和方槿玉共乘一辆马车,马车里还有碧桃和阿梧伺候着,稍微有些打挤。
随身的行李单独安放在后车里。
这一路景色虽好,却有三两日之久,总归要寻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。方槿桐抱着狗蛋,看看棋谱,时间过得也快。
对坐的方槿玉则是拿着绣花针在绣荷包。
方槿玉的绣工在京中贵女里都算拿得出手,旁人夸赞,她便外出时就喜欢拿出绣框来挑些针线绣。只是现如今在马车,虽是官道平顺也免不了磕磕碰碰,不时扎到指尖,就听方槿玉轻微‘嘶’得一声。
方槿桐都替她疼。
然后见碧桃给她擦拭,上药膏。
方槿玉再继续不依不挠绣她的荷包。
她那荷包绣得确实好看,色彩明媚,走线规整,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。
荷包上绣的是蝙蝠和鱼。
蝙蝠是福的谐音,鱼是年年有余。
送长辈便是要绣蝙蝠和鱼。
她早前也绣过一次虎头纹,爹爹在朝为官,虎头纹的荷包寓意官运亨通。只是她的这双手总没有方槿玉的巧,绣得勉勉强强才能看得出是虎头纹,爹爹却喜欢得很,走到何处都带着。
方槿玉看见后,就给四叔也绣了一个。
谁知四叔那日吃了酒,因着纳妾的事情同四婶婶在房中吵闹,顺手抓起那个荷包就往四婶婶脑门上砸去,两人扭打在一起,就将那个荷包踩烂了。
四叔说了一整日的晦气。
方槿桐听说方槿玉在房中哭了许久,往后便再没有见过她给家中的长辈绣过荷包。
也不知这荷包是送来绣给谁的。
……
从元洲城到定州,沿途的凉茶铺子不少。一来可以用些新鲜吃食和茶水,二来可以给马歇歇腿,喂喂草。
在凉茶铺子里,方槿玉就绣得快了许多。
纤云素手,飞针走线,方槿桐都看得有些羡慕了。她一直不喜欢做女红,却没想那女红在方槿玉手中就像忽然有了灵性一般,行云流水,看得人赏心悦目。
恍然间,方槿桐只觉得那个低着头,专注绣荷包的方槿玉都不怎么讨厌了。
稍稍回头,发现洛容远也在看。
洛容远一向话少,他不出声,旁人也难以察觉。
方槿桐心中“啧啧”叹道,这木头也会偷偷看人了!
看得还是方槿玉。
许是察觉到她转眸看他,他瞥目过来,方槿桐赶紧低头喝水。
歇脚的时间还长,幸好手中还有狗蛋。
阿梧给狗蛋专门准备了吃饭的盘子和喝水的碗,狗蛋舌头吧嗒吧嗒舔个不停。
方槿桐看着好玩,便蹲下,理了理他背上的金毛,很是光泽顺滑,长大后一定很是好看。
洛容远便也上前:“谁的狗?”
早前她就说过是替人养的,洛容远一直没问。许是见她喜欢得紧,又照顾得很是周全,才问她的。
方槿桐僵了僵,咽了口口水,瞒也怕是瞒不住的,索性直接应道:“沈逸辰的。”
洛容远眼中微滞。
却只是看了看她,没有说旁的。
方槿桐莫名心虚:“上次在元洲城同爹爹遇见了,他唤爹爹一声三叔,然后匆匆回京了,这条小奶狗没来得及带走,就先放我这里养几日。”
洛容远平淡道:“他唤姨夫三叔?”
方槿桐又道:“听二哥说,沈逸辰唤爹爹一声三叔,是因为祖父一辈是世交,他小时候见过爹爹,在元洲城时认了出来。只是爹爹没有说,我同二哥都只知道他叫沈逸辰,我也是昨日才知道他就是怀安侯。“
不过如实道来,洛容远移了目光。
军中多年,他会识人,也辨得出她不是胡诌。
只是方家虽是簪缨世家,但自高祖一辈起就没落了,姨夫虽是大理寺卿,稍有起色,却远不及怀安侯府这样的侯门贵胄。
即便两家祖辈是世交,也都过世许久了。
沈逸辰的一声“三叔”实在有些过于隆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