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61章 协会、铁锅与下马威

玄厨战纪 清风辰辰

“今晚切完一千根黄瓜。切完睡觉,明天学控火。”他的声音从砧板后面传来,“酸菜汤给你安排了住处,就在隔壁。娃娃鱼负责盯着你,不许偷懒。”

娃娃鱼抱着罐子冲巴刀鱼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“走吧,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。”

巴刀鱼跟着她穿过地下室的侧门,走进一条更窄的走廊。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小房间,门上都贴着名字。走到尽头,娃娃鱼推开一扇门,里面是一张单人床,一张小桌,一把椅子。床头贴着纸条,上面写着“巴刀鱼”三个字,旁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鱼。

“这谁画的?”

“我画的。”娃娃鱼有点不好意思,“欢迎加入协会。”

巴刀鱼把菜刀放在桌上,坐在床上。床板很硬,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。他环顾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,忽然想起自己城中村那个破餐馆。那边还有一锅没洗的碗,一箱快过期的鸡蛋,一个漏水的水龙头。

“我能回去拿点东西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灶上还有半锅排骨汤。不处理了会坏。”

娃娃鱼笑了。“明天我陪你去。”

她关上门走了。巴刀鱼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,从墙角延伸到灯座,像一道闪电被冻住了。

他把手伸到眼前,摊开手掌。掌心的光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极淡极淡的一层。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那儿,像灶膛里还没灭的余烬,等着被吹燃。

他攥紧拳头,又松开。再攥紧,再松开。

“忘掉它。”他对着天花板说。

然后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很硬,有股淡淡的霉味。但他太累了,切了二十根黄瓜,每根三十六斤的刀砍下去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还在切黄瓜。笃笃笃,笃笃笃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隔壁传来黄片姜的声音。老头在哼歌。调子很老,很慢,像一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砂锅。

巴刀鱼听着那调子,慢慢睡着了。

梦里他站在一间陌生的厨房里。灶台是青石砌的,锅是铜的,勺子挂在墙上,排成一排。他爹站在灶前,背对着他,正在炒菜。他看不见锅里炒的是什么,只看见他爹的手腕在翻动,铲子起落之间,有金色的光从锅里溢出来。

“爸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他爹没回头。但声音传过来了,很轻,像风穿过漏勺。“刀鱼,锅热了,该下菜了。”

巴刀鱼醒了。天还没亮。隔壁黄片姜的哼歌声停了。桌上那把旧菜刀的刀刃上,金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,像他爹在对他眨眼睛。

他爬起来,推开门。走廊里很静,只有尽头的房间里透出光来。他走过去,推开门,看见黄片姜坐在一张矮桌前,面前摆着一个砂锅,锅里炖着什么东西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
“醒了?”黄片姜没抬头。

“您一夜没睡?”

“睡了。老了,觉少。”黄片姜盛了一碗汤,推过来,“喝。喝完去切黄瓜。今天切两千根。”

巴刀鱼端起碗。汤是清的,里面飘着几片冬瓜,几粒枸杞。他喝了一口,眼睛忽然睁大了。那股味道又来了——他爹做排骨汤的味道。一模一样的味道。三十年前的味道,隔了整整三十年,在这间地下室的砂锅里重新冒了出来。

“这汤……”

“你爸的方子。”黄片姜终于抬起头,小眼睛里的光比昨天软了一些,“三十年前他走的时候留给我的。我一直没舍得用。”

巴刀鱼端着碗,手在抖。汤很烫,但他没放下。

“黄老。”他说,“我爸当年到底为什么走?”

黄片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跛着脚走到墙边的木架前,从最顶层拿下一个落满灰的陶罐。陶罐封着口,口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。他把陶罐放在矮桌上,指了指。

“这是你爸临走前封存的。他说,等他儿子来了,再打开。”

巴刀鱼放下碗,伸手去揭那张纸条。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他凑近了看,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字。他爸的字,横平竖直,像刻在石头上的。

“锅热了,下菜。”

巴刀鱼的手指停在纸条上。他抬头看黄片姜,老头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巴刀鱼低下头,慢慢揭开了陶罐的封口。

罐子里是空的。罐底只放了一把钥匙。铜的,生了绿锈,钥匙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鱼”字。

“这是什么钥匙?”

黄片姜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你爸没说。他只说,等你来了,把罐子给你。你会知道怎么用。”

巴刀鱼把钥匙拿出来,放在掌心。铜钥匙很凉,贴着他的皮肤,慢慢暖起来。他攥住钥匙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了个身。

那是二十六年前他爹埋下的种子。他终于摸到了。

“切黄瓜。”黄片姜又坐回去了,“两千根。切完再说。”

巴刀鱼把钥匙挂在脖子上,贴着胸口。他拿起那把三十六斤的铁砧刀,走到砧板前,拿起第一根黄瓜。刀落下去的时候,他什么也没想。

黄瓜片薄如蝉翼,一片一片,整整齐齐码在砧板上。

黄片姜在后面哼了一声。巴刀鱼没回头,但他听见老头的哼歌声里,多了一点别的调子。很轻,很淡,像一个人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