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囿王十一年十一月的这个大雪夜,是充斥着温情与变动的一夜,我们满怀欣喜与希望。
饫甘餍肥,大表哥将我们照顾得极好,与从前一样为我挑出牛髓,从前在楚国极少吃饱,一顿顿的蟹吃得人脸都绿了,我是第一次知道郢都也有这诸多嘉肴美馔。
我们甚至还喝了温好的青梅酒。
与香茅一样,青梅也是南国才有,镐京不常见,不过是每回诸侯进贡,总要载着一马车酿好的酒来。
真是许久都没有这么高兴过啦,大表哥与幼弟都在,未婚夫与稷氏的根基都在,我们就要离开这凄凉孤苦的楚地,奔赴那一条稷氏注定要走的光明大道了,又怎么会不开怀,不多饮几盏呢?
就连小小的宜鳩都饮了酒,饮得他小脸通红。
席间,顾季曾进殿来禀,说,“公子,人已经回来了。”
我和宜鳩便问,“谁回来了?”
可顾季却又不细言,只道是“一个不相干的人”,禀完也就退下了。
与我不相干的人太多了,这片楚地大多都是与我不相干的人,罢了,休去管他是谁,与我又有什么干系,不如多饮几盏青梅酒,就醉在此夜,此地,醉在这个当下吧。
有大表哥在,实在不必我与宜鳩忧心。
我们还似幼时在平阳一样,入了夜,与宜鳩一左一右地枕着大表哥的臂膀,紧紧地偎着他,与他说话,不许他走。
幼时我们这般躺在平阳广袤的大草原上,如今,我们还这般躺在楚国的殿宇中。
多好啊,我想。
若这里就是平阳了,就是镐京了,若从此刻起,再也不会生出什么变故来,该多好啊。
宜鳩也有问不完的话,他一口一个大表哥,叫得亲近,“大表哥,顾季说这次你会带我和姐姐走,是不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”
“大表哥,姐姐吃了很多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大表哥,你会护好姐姐吗?”
“我会。”
“大表哥,以后,你会娶姐姐做王后吗?”
“会。”
大表哥很有耐心,宜鳩问一句,他便答一句,答复的话虽简单,却一字一句是坚定有力的。
便是两三个字,我亦信大表哥,信神姿高彻的公子兰卿。
小小的宜鳩长长叹了一声,“姐姐有了大表哥,我就没什么好怕的,父王和母后在天上..........也就不会难过啦。”
你说,这么小的孩子,不过才十岁的年纪,他怎么就会叹气了呢。
这巴山楚水凄凉地,把我们姐弟磋磨成什么样子了啊。
唉,我亦忍不住暗暗一叹。
宜鳩又道,“听他们说,崤山以东的诸侯扶植了我们那个王叔在西边做了王,他们称他‘携王’。”
竟还有这样的事,我在公子萧铎身边,什么都被刻意瞒着,竟一点儿风声也不曾听到。
我们那个王叔是父王的兄弟,叫稷余臣,原本不过是个小宗,父王还在的时候,八辈子也轮不到他称王做天子。镐京一变后,礼崩乐坏,小宗取代大宗这样的事又岂止郢都才有呢,唉,镐京稷氏也一样有啊。
可不管怎样,诸侯肯扶植稷氏,终究是证明大周的余威还在,这终究是一桩好事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