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。

戈壁滩上的风终于软透了，白天的气温爬到了零上三四度，积雪化成了水，渗进土里，空气里有了一种潮湿的、像是春天正在后台悄悄编译的味道。

秦墨白从场部出来，手里拿着那摞刚油印好的教材，V4.0协议文档的副本，二十份，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。

他本来要送到培训班教室去，但走到半路，看见供销社门口有人挂了红灯笼。。。两只，纸糊的，里面点着蜡烛，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晃荡。

他站住了。

然后他反应过来，今天是元宵节。

秦墨白笑了，他把教材靠在培训班教室的窗台上，明天再发也一样，然后他转身，踩着化冻的泥地，往家属院走。

家属院的平房门口，挂着一盏灯。

不是供销社那种红灯笼，是一个墨水瓶改的煤油灯，挂在门框上，玻璃瓶壁上贴了红纸剪的“囍”字，秦墨白一眼看出是秦语秋的手艺。

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在黑夜里划出一道暖黄色的线。

秦墨白推开门。

屋里热烘烘的，炉子烧得旺，封火口的蓝火苗一跳一跳的，像系统的心跳指示灯被调到了最舒适的节奏。

空气中飘着一股甜味，糯米粉的甜，混着芝麻和花生的香。

“二哥！”

秦语秋从里屋跑出来，她穿着那件红色棉猴，帽子摘了，头发梳成了两条辫子，不是以前那种小孩的细辫子，是大人了，她的脸颊红扑扑的，眼睛亮得像那盏墨水瓶灯。

“二哥你终于回来了！”秦语秋说道，“曼彤姐等你吃饭呢！”

她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，挂在门后的钉子上，动作利落，不像以前那样笨手笨脚。

秦墨白走进里屋，朱曼彤坐在炕桌旁边，正在包元宵，她的手指沾着糯米粉，白白的，在油灯下泛着光。

面前摆着一碗黑芝麻馅，是供销社年前进的货，她攒了很久才买到半斤。

“回来了？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嗯，”秦墨白在炕桌对面坐下，笑道：“今天什么日子，这么香？”

“元宵啊，”朱曼彤把一枚包好的元宵放到竹匾里，竹匾里已经摆了一排，圆滚滚的，像一颗颗白色的节点，整整齐齐地码着。

“语秋非要包，我教她的，你尝尝她的手艺。”

秦语秋立刻端了一碗过来，是煮好的，漂在糖水里，冒着热气。

她放在秦墨白面前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道：“二哥，你尝尝！我包的！”

秦墨白拿起勺子，舀了一个送进嘴里，皮薄馅足，芝麻的香混着猪油的润，在舌尖上化开，甜，但不腻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秦语秋笑了，露出两颗虎牙，小时候换牙的时候缺了一颗，现在长齐了，她在他旁边坐下，挨着朱曼彤。

“二哥，你这几天忙什么呢？”她问道，“我好几天没看见你了，曼彤姐说你天天在写东西、跑县里。”

“嗯，县里的事定了，北沟的经验要推广到全县。”秦墨白说道，“这几天在赶教材、写方案。”

“全县？”秦语秋睁大眼睛道，“那你要管多少人啊？”

“不是我管，”秦墨白看了朱曼彤一眼，笑道：“是你二嫂在管，我是技术上的事。”

朱曼彤轻轻笑了一声，把最后一个元宵包好，放进竹匾，笑道：“他倒会推，全县12个公社，他才是总架构师。我就是个跑腿的。”

“你才不是跑腿的，”秦墨白说道，“你是集团总经理。”

“什么总经理。。。”朱曼彤摇头，但眼睛里带着笑意道，“就是个管事的。”

三个人围着炕桌吃元宵，糯米皮软糯，芝麻馅香甜，糖水里飘着几粒桂花，是朱曼彤从她的笔记本里夹着的一小包干桂花里倒出来的，不知道攒了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