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解释的仔细,江月蝶也听得认真。
可听到后来,江月蝶却忍不住想要开口:“你怎么了解的这么全面,难道……”
难道你也中过七星阵?
是哪些不让你学剑的人做的吗?
他们最后受到惩罚了么?
然而江月蝶终究是克制住了自己,口风一转,用着玩笑的语气开口:“我们温公子这样厉害,也中过七星阵么?”
温敛故顿了一下,随后慢慢笑了起来。
可江月蝶敏锐的察觉到这一次的笑容,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。
眉眼弯弯的,像是在笑,眼底却漆黑如墨,不见半分神采。
分明是望向她的,漆黑的瞳孔却有些散开,若天边的浮云。
散开了就再难合拢,即便相聚,也不是先前的那一朵了。
[阿温乖,先去在院子里等一会儿,父亲一会儿就来接你。
[父亲?哈哈哈,你一个妖,竟然还渴求人世亲情么?
[他让你等在这儿?实话告诉你吧,就是他让我们带你去寺庙里,求佛祖超度你这不洁之物!
[小子,你也别在心里怨我们几个,要怨就怨你父亲吧,他从一开始啊,就不想认你。
[求、求你饶了我!我家中还有老母幼子……只要小公子你高抬贵手放了我,我保证守口如瓶,绝不告诉那些万国寺的那些和尚!
……
[阿弥陀佛
一道慈悲的声音响起,
温敛故闭起眼眸,心中只觉得厌烦。
他先前杀了人,受于那些束缚,此刻又陷入了过去的幻象。
幼年时还会有些慌乱,如今温敛故却早已习惯。
幻象中,漫天神佛身披金光高高在上,无悲无喜地望着他,口称大道,眼含大爱。
温敛故心中却什么感受不到。
没有惧怕,没有惶恐,没有愤怒。
他果然是个冥顽不化、冷心冷情的妖物。
这么一想,温敛故满意极了,他弯起眼眸,仍谁来看,都会觉得他现在心情极好。
这样的“惩戒”已经有了太多次,无非是些皮肉之苦,烈火灼烧。
俗套至极。
温敛故兴趣缺缺地看着眼前的画面,甚至已经推衍出了下一幕。
当时母亲已经遗弃了他,让他去找血缘上的父亲。那个男人假意接受,却暗中联系了万国寺的方丈,要将他这个不洁脏污的半妖铲除。
哦不对,温敛故恍然,他们用的词,是“教化”。
若无意外,下一秒佛家的戒鞭就该落在他握着匕首的手上——
“——温敛故!”
一道不该出现在此刻的声音破空而来。
焦急又紧张,像是在……担忧?
情绪强烈到甚至穿过佛门幻象,传递到了他的身上,有些新奇。
温敛故微微转动了一下手腕,等待戒鞭落下,幻象破开后,再去研究一下江月蝶的异样。
然而计划中本该落下的戒鞭,却变了个方向。
手背上被温热覆盖。
不是被戒鞭上的倒刺破开而淋漓的鲜血,而是带着温度的柔软。
刹那间,漫天神佛消散,所有的金光圣衣都化作虚无。
“温敛故?”
衣袖被人抓得很紧,勒住了他的手腕。
同样是被缚住,却又有不一样的地方。
被拽着衣袖时,不似银线缠绕那样的无可抗拒,而是若即若离,只要他愿意,就能挣脱。
或许正因如此,才会叫人心甘情愿地接受。
温敛故轻轻颤动了一下睫毛,睁开了眼眸。
本来靠在贵妃榻上休息的人,此时正半跪在他面前,紧紧地抓着他的手,漂亮的杏眼中被水雾笼罩,正仰着头望向他
绿色的衣裙散在地上,远比菩提更慈悲。
总算见他睁眼,江月蝶后怕道:“我刚才见你忽然没了动静,差点以为是我刚才让匕首认主,也算违反了妖契,害你被反噬了。”
温敛故微怔,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抱歉,又吓到你了。”
他还未完全恢复,这一笑便带出了些许哑意,最后咳嗽了几声。
江月蝶被他吓得犹如惊弓之鸟,赶忙要起身帮他顺气,却被温敛故反扣住手腕,不能移动分毫。
“我没什么事。”他轻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,“不过是先前因为提及了七星阵,所以……”
“这些事,我们可以以后再说。”
江月蝶态度难得强硬:“你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,其他的什么也别想。”
亏得楚越宣名声在外,闻家对他信任非常,直接将这一栋赏荷小筑送暂借给了他们住。
“安雪他们晚间肯定会回来,你……你若是不想见他们,我去帮你应付,你休息就好。”
江月蝶早就察觉到了温敛故似乎和楚越宣有了些矛盾。
她本想着不参合,让他们解决就好,眼下却是不能了。
万一把温敛故气出原型怎么办?
说起来,她还不知道温敛故的原型是什么呢。
隐约有些猜测,但江月蝶并不敢确定。
眼下却不是聊这个的时候,江月蝶晃动了一下被扣住的手腕,小声提醒:“你松开些,再用力我手腕就要有淤青了。”
江月蝶皮肤敏感,稍微一划便会红,再用力就会留下淤青。
而巧的是,这里的原身,竟然和她一样。
温敛故略微放松了些手上的力气,纤细的手腕便顷刻挣脱。
温敛故抬起眼,嗓音带着几分慵懒倦怠:“你骗我。”
“什么骗你呀,我是去给你倒点水。”
茶杯被塞入他的手中,茶水的温度从杯壁传入心口。
空荡荡的那一处,就这样被再次填满。
见他乖乖喝着水,不再说话,江月蝶口中‘啧’了一声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你看你嗓子都哑了,还要逞强。”
听着像是调笑,却放轻了语气,如月色般浅淡又温柔。
“本以为我已经够爱面子的了,没想到在我们温公子面前,还是略逊一筹啊。”
江月蝶递了一碟子小点心给温敛故,不自觉地回忆起来,“我们第一次见面时,你好像也是这样,半点也不让着我。”
听她提起先前的事,温敛故也笑了一声,笑过后,他又将目光转移到江月蝶的身上,捏着她递来的茶杯,慢慢道:“我杀了白容秋。”
江月蝶捏着云糕的手顿住,思路不自觉地跑偏。
几秒后,她忍不住欣慰:“不错啊,你终于记得白容秋的名字了!”
江月蝶说完后慢了半拍,才突然察觉到不对。
她迟疑地看向了温敛故,他刚才好像是说,他杀了白容秋……?
见她久久未开口,温敛故轻笑了一声,打破了沉默:“她派人绑走了你,我总该记得。”
这么说着,他握着茶杯的手却更紧了些。
“不止是她,还有白家来的人。”温敛故垂下眼睫,不知在想什么,“我没杀那个捉妖卫,他只是受了些伤。”
说完后,温敛故自己先皱起了眉头。
这话说得太像是辩解了。
可他又不需要。
屋内一时间寂静了下来。
江月蝶沉默了许久,抬起头直直地望向他:“随意杀人不太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