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这天,炊事班把攒了几个月的粮秣全搬了出来。
杂粮面一勺勺地倒进锅里,难得没按定量发。
战士们挤在新挖的窑洞里,盯着锅,眼睛都舍不得挪。
这是教导旅来到陕北后的第一个春节,赫然已是一九四五年。
油灯正晃着,老郑忽然掀开门帘,一路小跑钻进窑洞,怀里还死死地护着个东西。
“关门,赶紧关门。”
耗子探头往外看了一眼,顺手压住门帘。
“郑哥,你揣啥了?”狂哥眯起眼,“神神叨叨的,偷老乡鸡蛋了?”
“滚犊子!”老郑蹲到方桌旁,从棉衣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,一层层的展开。
窑洞瞬间安静。
油纸中间,躺着一条巴掌大的猪肉。
肥白相间,边缘还凝着一层白油。
炮崽往前挪了半步,鼻子都快贴上去了。
“肉?”
狂哥盯了两息,猛的抬头。
“哪来的?”
老郑赶紧把炮崽的脑袋推开,重新护住油纸包。
“拿小半年的豆子份额,跟旅部炊事班的关中老乡换的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小半年。”
狂哥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。
豆子是能填肚子的硬粮。
拿小半年的份额换这么巴掌大一块肉,老郑这狗日的是真舍得。
可下一刻,狂哥像是想起什么,伸手指住那块肉。
“郑哥,你想提前收债?”
老郑一愣,“啥债?”
“溜肉段啊!”狂哥拍了拍桌子,指向油纸包,声音拔高。
“咱不是说好了,等抗战彻底胜利,才正经吃一顿吗!”
“现在肉都掏出来了,你这是准备把胜利宴提前办了?”
“咋的,有肉还不能吃?”老郑把油纸往怀里一拢,生怕狂哥真给他没收了。
“以前吃不上,才拿它当个念想。”
“现在肉都到手了,我还得把它供起来,等它自己熬到抗战胜利?”
窑洞里顿时响起一阵闷笑。
老郑低头看了看那块肉,语气慢了些。
“再说,咱们现在守在大后方,天天抡镢头、挖窑洞,连根鬼子毛都摸不着。”
“外边打成啥样,咱只能听通信站的消息,谁知道下一回真刀真枪得等到啥时候?”
他抬眼看向狂哥。
“有机会吃,就先吃一口,这是过年的念想。”
“等真胜利了,那顿大的,你照样欠着。”
狂哥张了张嘴,好家伙,肉只带来巴掌大一块,账倒是一笔都不肯少。
这老小子算盘打得比耗子还响。
狂哥低头看了一会儿,伸手抓起猪肉。
“行!”他扯下一块破麻布系在腰上。
“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,见识一下什么叫陕北绝版溜肉段!”
灶膛里,火很快就烧了起来。
狂哥把巴掌大的猪肉切成小丁,放进盆里,只占了盆底三分之一。
剩下的,全靠山药蛋凑。
那些山药蛋是秋天从老乡手里换来的,一直埋在窑洞角落的干土里。
狂哥一个个的刨出来,削掉发芽的地方,再切成与肉丁一样大小的方块。
炮崽蹲在旁边,看得极为认真。
“哥,切一样大,就吃不出哪个是肉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