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面记水线,记石耗,记轮值,都很平。到了这一句,笔压变了。”
巫离看了一眼。
“不是怕。”
“是提醒。”陆昭道,“写的人知道这句重要,故意压重,想让后看的人别漏。”
石纹长老眯起眼。
“那后看的人,看没看见不好说,撕的人倒是看见了。”
陆昭嗯了一声。
“所以撕的不是随手。”
“是挑着撕。”
石语阁里的风从高窗灌进来,带得纸页一动。
那味更重了一点。
老纸、矿灰,还有压了很久都没散净的旧腥。
石纹长老坐回矮凳,盯着那页残纸,脸色一点点发青。
“若真是这样,那黑石内部改井史这事,根本不是谁一时起意。”
巫离接道:
“是有人专门在抹门。”
陆昭看着她。
“不止门。”
“也在抹路。”
石纹长老抬了抬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陆昭把残页和那片“归”字石并排放好。
“第九无名,是门。”
“这片石上的归字,是路。”
“一边抹掉废口,一边拆掉归的线。”
“这不是只想藏住危险,是不想让后来的人顺着危险往下查。”
巫离的脸色越发冷。
“怕的不是废口被找到。”
“怕的是找到废口以后,再看见更后面的东西。”
陆昭点头。
“对。”
石纹长老半晌没说话。
他抬眼看向一整屋架子,目光竟有点陌生。
“老夫守了这些年,居然一直守着别人筛过一遍的死人话。”
巫离没安慰。
她只道:
“现在骂没用。继续翻。”
“翻得出来,才有用。”
石纹长老长长吐出一口气,猛地起身。
“开后库。”
门边守着的年轻石语阁弟子愣了一下。
“长老,后库不是……”
石纹长老直接喝断。
“开。”
那弟子不敢再问,转身就去搬锁。
没多一会,石语阁最里侧那道平时半封的旧门被推开。门轴很沉,一响,灰尘成片落下。后面不是一间屋,是一整条下沉石廊。
灯火送进去,照出两侧满墙木格。
格里全是封皮发黑的旧卷、拓板和一匣匣未标名的散石。
石纹长老站在门口,像看见自家祖坟自己裂开了。
“进。”
三人一起下去。
后库更冷。
空气也更沉。
这里很多东西显然很多年没动过。格上的编号旧得发灰,最里几层甚至还是更老的刻记法。石纹长老提灯往前照,停在第七排最下格。
“东南旧巡井副录。”
巫离蹲下,抽出第一卷。
卷轴发涩。
一开,里面不是纸,是薄石压拓。
陆昭低头一看,就看见熟悉的词。
归。
只是字不全。
只剩半边轮廓。
石纹长老呼吸一紧。
“还有。”
三人几乎同时动手。
一卷卷翻。
一片片比。
后库里很快只剩下纸石摩擦和急促翻页声。
终于,巫离从最角里抽出一片灰白拓石,声音很低。
“找到了。”
她把那片石放到布上。
陆昭拿起“归”字石,轻轻一合。
这一次,严丝合缝。
不多一分。
不少一毫。
石纹长老脸都白了。
合上的不只是一个字。
下面还有半行极浅的旧刻。
字很小。
不是正文。
更像旁注。
三人一起压低灯。
光落下去,那半行字才终于露出来——
“归井不受名册。”
石纹长老瞳孔一缩。
“不受名册?”
巫离几乎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也就是,正常井录里根本不会记它。”
陆昭盯着那行字。
“所以旧井册找不到。”
“因为它本来就不在明账。”
石纹长老喉头动了动。
“那归井……”
“不是普通井。”陆昭道,“至少不是对外公开的井。”
巫离把残页扯过来,放在拓石边上。
“第九无名。”
“归井不受名册。”
“一个无名,一个不记。”
“这两样东西,怕不是同一套体系里的两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