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离皱眉。
“你这副样子像送葬。”
石纹长老抬头,苦笑一下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送的是旧人留下来的最后一截东西。”
这话一出,偏厅里顿时静了。
陆昭眼神微沉。
“石策?”
石纹长老轻轻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是那卷遗卷最后缺掉的尾文。”
“不是我找到的。”
“是石语阁后库最底层,一块夹板里自己掉出来的。”
铁壁脸色一变。
“自己掉出来?”
石纹长老扯了下嘴角。
“也许是木朽了,也许是有人不想它再藏。”
“这种事,现在说不清。”
他说完,终于把匣盖掀开。
里面是一卷发黄发硬的旧纸。
纸边起了毛,角已经卷折。最末几寸尤其旧,像被水泡过,又风干过,纸纹发脆。上面几行字墨色发暗,有两处还被旧血晕开了边。
陆昭伸手时,动作很轻。
石纹长老忽然按住纸卷,没松。
“看之前,先说一句。”
陆昭抬眼。
石纹长老喉结动了动。
“石策可能比我们想得更早知道,‘被认门者’这件事。”
铁壁脸色当场沉下。
巫离没说话,只把袖中的手慢慢收紧。
陆昭声音很静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石纹长老这才松手。
纸卷展开时,偏厅里只剩纸页摩擦的轻响。
外面东南方向还有余震,很远,很闷,可屋里却安静得像被单独割出来的一块。
第一行旧字并不长。
陆昭看得很快。
再往下,速度慢了些。
铁壁等了几息,终于忍不住。
“写了什么。”
陆昭没立刻答。
他目光落在中段那几行上,眼里没有波,也没有怒,只是安静得过分。
巫离看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,心口忽地一沉。
她知道,这种神情,往往比当场变色更重。
过了片刻,陆昭才开口。
“石策说——”
“若再有被认门者,不可杀。”
铁壁猛地一顿。
巫离抬眼。
石纹长老闭上了眼。
陆昭继续念,声音越来越低,也越来越平。
“不可留井边。”
“应送出山外。”
偏厅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风从门缝里进来,把烛火压偏了一点。
陆昭垂着眼,把最后几句也看完。
那里提到了两个词。
旧舟残灯。
归途碎图。
字并不多。
但像两颗钉,一前一后,把石策、黑石、东南、方舟和他自己,彻底钉在了一条路上。
铁壁先开的口,声音发哑。
“送出山外?”
“他早就知道,留在黑石会出事?”
陆昭嗯了一声。
“不只是会出事。”
“是迟早会被井和门一起咬住。”
巫离终于低声道:
“所以他才写先杀井边人。”
“可后面又改了。”
石纹长老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是。”
“我现在反倒觉得,石策后来不是改主意,是来不及了。”
“或者说,他看见了前一代被认门者的下场,才知道……杀,不一定是止祸。”
铁壁重重一拳砸在案角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把话明着留下!”
“藏这么多年,到现在才掉出来,算什么!”
石纹长老被震得一抖,嘴唇动了动,终究只说出一句。
“也许他当时已经留不下更多。”
“能藏这一截,已是拼命。”
铁壁一口气堵在胸口,半天没压下去。
巫离看着遗卷,声音很轻。
“旧舟残灯……”
“归途碎图……”
“他给你留的不是黑石里的法子,是山外的路。”
这话落下,陆昭终于把纸卷彻底放平。
他眼里那点极深的静,反倒更稳了。
不是意外。
不是震怒。
更像是心里早有一条模糊的路,终于被死去很多年的人,在最该亮的时候点明了。
铁壁看着他,喉头发紧。
“所以你早就猜到了?”
陆昭没有说“是”,也没说“不是”。
他只抬手轻轻按住那卷旧纸,像按住一段早就被风吹碎的旧事。
“东南守得再紧,门也还在。”
“主巢压回去一层,后面还有更深的门影。”
“黑石能守山,不能守尽所有门。”
巫离闭了闭眼。
“而你得去找补门、改门、断门的东西。”
陆昭抬眼。
“至少,要先知道‘归航’真正要归到哪。”
铁壁脸色难看得很。
他张了张嘴,第一反应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“不行。”
这两个字砸出来后,偏厅里一点都不意外。
石纹长老别开脸。
巫离轻轻叹了口气。
陆昭看着铁壁,没辩。
铁壁自己也知道,这句“不行”太快,快得像本能。
于是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东南刚压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