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营地外的风更紧了。
沈霁先收起木简,转身点了两名灰旗轻骑。她没有多问,只把刀柄往掌心里一扣。
“整队。换马。拔营。”
轻骑齐声应下,动作极快。火盆一盏接一盏压灭,案上卷宗被收回木匣,灰封重新封死。营地里所有杂声都在短短几息内退开,只剩绳索收束的轻响。
陆昭把归图折起,塞进怀中。断羽令和风翎残印分开收好,黑石讯符则贴在最内层的衣襟旁。那点裂纹里的暗金残光还在微闪,提醒着远方黑石地下的余震并未止住。
灰灯客首领站在车辕旁,抬眼扫了一圈,嘴角惯常的笑意没了。
“真走旧沙道?”他低声问。
沈霁把马鞭一收:“不走明路,难道去替别人送命。”
首领哼了一声,终究没再顶嘴。他回头冲灰灯客那几名精选轻骑招了招手,八人随即并成两列,动作干脆,没有一丝拖沓。昨夜沉烽城前那场硬碰硬之后,这几个人的神情都压得很低,谁也不再摆出闲散掮客的架子。
陆昭抬头看了眼天色。
黎明未全起,荒地上只浮着一层浅白。远处白石坡和荒草线被风切得极薄,旧沙道便蜿蜒在那两色交界处,断断续续,像一条被埋住大半的灰线。若不细看,很难分出那是路,还是风堆出的痕。
他翻身上马,掌心按住鞍边,身形落得极稳。沈霁紧随其后,披风拂过马侧,刀没出鞘,眼神却一直落在前方。灰旗轻骑在前后铺开,灰灯客则居中靠后,彼此隔着半个马身,不远不近。
队伍刚离开营地,灰灯客首领便抬手指向东南侧一段起伏的白坡。
“旧沙道从那里绕过去。”他道,“那边原本有三道哨线,后来都废了。现下只剩两处旧门洞。一路顺着风骨走,能少碰边境明眼。”
沈霁没有转头:“旧门洞?”
“灯港废掉后留下的通路。”首领答得很快,“边境这块地方,门开过,就不会真死。只会换个法子藏。”
陆昭听着,目光掠过地面。
沙层下有极细的断纹,间隔不均,偶尔会露出一点灰黑硬壳。那不是普通碎石,更像被压过又重新埋起的旧铺层。他放缓马速,指尖在马鞍边缘轻轻一压,归航之引立刻在体内回了一线轻颤。
地下有东西。
不止一段路。
还有断续灯脉,埋得极深,时有时无,像老旧呼吸。
陆昭没有出声,只把这点感知压进心底。前方不是战场,不能再按沉烽那种短局思路推进。这里要看路,看风,看地脉回声,还要看每一处沉默的空位。
队伍沿旧沙道前进,半个时辰后,荒地逐渐开阔。风势陡转,沙面却开始起伏,一层接一层,远望去竟有几分潮落后的凝滞感。
灰旗一名年轻轻骑压低声音:“这地面不对。”
另一人抬头看了看天,又看向四周:“离海还远,哪来的潮声。”
话音刚落,众人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低响。
不是地裂,也不是兽鸣。
更像某种深处回荡的回声,被风送上来,贴着耳侧掠过。
沈霁抬手止队,整列人立刻钉住。
“别乱听。”她低声道,“听见也当没听见。”
首领扯了下缰绳,面色也沉了些。
“折舟海阶外缘到了。”他说,“这里开始,风会带旧声。有人第一次来,十有八九会以为前面真有海。其实没有。”
陆昭看着前方更深处的地势,开口:“没有海,为什么有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