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不大,但走进去之后,人会觉得它比看上去要深得多。
碎石铺成的街道很宽,两侧立着半透明的灵石墙,每一面墙都像被水磨过,表面平滑得能照出人影。可人站在墙前,照出的不是自己现在的样子,而是一些极淡的残影——有人肩上背着旧行李,有人手里攥着一朵干花,有人身后跟着一只已经死去多年的小兽。那些残影一闪而过,不留痕迹。众人走在其间,脚步不由得放轻,好像踩重了会惊走什么东西。清澜试过用归尘剑的微光照路,剑光一入城,就像被无数细小的镜子折射开来,碎成千万点,散进墙里,连路也照不清。她只好收剑,跟着众人凭灵识摸索前行。
城内没有风,没有灯,也没有一盏点着的火。可空气里始终有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不是呼吸声,是极细极碎的回声,像整座城是一口井,众人每说一个字,都会被井壁弹回来,弹上三五次才肯沉下去。达试过小声嘀咕一句“饿了”,回声便“饿了——饿了——饿了”地回了好几遍,最后一遍已经不像他的声音,倒像有人躲在哪面墙后面学他。达脸色发白,再没敢说话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众人发现一个奇怪的事:这座城明明有店铺、有街巷、有民居,却一个人也没有。石板缝里干干净净,墙角没有垃圾,街面上没有车辙,连一片落叶也找不到。所有地方都整齐得过分,像是被人反复打扫过。霓波用灵识探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有东西在。它们不在街上,在地下,在墙里,在那些灵石层之间。它们不露面,但一直在听。”霓影把手贴在最近的一面墙上,片刻后收回,声音很淡:“墙里封着东西。不是死人,不是残魂,是声音。这座城的每一块灵石都存着大量回声,堆得太密,已经成了实体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如果我们一直在城里说话,也会被它们记住。记多了,就走不掉了。”
众人立刻打住。清澜做了个手势,众人退出主街,在城墙边找了一处半塌的石亭歇脚。石亭不大,但四壁仍是灵石,能避一避街上那些无处不在的回声。火栗蹲在亭子中间,尾巴一摆一摆,鼻孔里喷出的火星落在灵石地面上,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。它自己吓了一跳,蹦起来躲进阿芜怀里。阿芜低头看它的爪子,发现灵石地面没有留下烧痕——所有热量都被灵石吸走了,像被吞进了一口冷井。她轻声说:“这里的石头不吃火,也不吃水。它只吃声音。”阿沐看着自己脚下,下意识把嘴闭得更紧了。
众人正商量着下一步怎么走,忽然听见石亭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像有人踏着碎晶慢慢走过。众人立刻噤声。那脚步声很规律,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,走到石亭外便停了。片刻后,亭外响起一个很轻的、像是从极远的旧巷里传回来的声音——“新来的?”那声音没有方向,像是石亭里每一面墙同时开口问的。众人面面相觑。霓波用眼神问清澜要不要回应。清澜摇头。那声音等了一会儿,又换了一个问法:“你们……在找什么?”这次声音比方才近了一些,像是把耳朵贴在了墙的另一面。霓影无声地指了一下石亭东面的墙角,那里有一小块灵石的颜色比别处深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清澜示意众人退后。她走到那面墙前,想了想,把自己的左手轻轻按在灵石表面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让自己的掌心贴上去。墙里的声音停住了,片刻后,那声音竟然笑了笑——“你身上有影子。”清澜的手微微一顿。那声音又说:“不是你的影子。是别人的。它在你背上,快待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