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,我等还能战!”一名断臂士卒强忍剧痛,咬牙开口,眼神炽热。
萧琰望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,心头微沉,轻声道:“辛苦诸位。”
无华丽辞藻,无激昂封赏,一句辛苦,涵盖了所有愧疚、感激与敬重。
沈砚快步走来,满身血污,气息急促,沉声禀报:“将军,半日血战,我军伤亡七百余人,敌军伤亡逾三千。城中滚木擂石、箭矢器械已然损耗大半,剩余物资最多支撑半日苦战。”
半日。
物资将尽,伤亡剧增,绝境愈发凶险。
萧琰抬眸望向敌军阵营,眸光沉静:“敌军久攻不下,士气受挫,必然会发动总攻,拼死破城。”
他早已看透战局,敌军兵力虽盛,却久攻无果,军心浮躁,只需顶住最后一波总攻,便有一线生机。
可他也清楚,城中物资耗尽、士卒疲惫,能否顶住最后的死战,皆是未知。
就在此时,城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,哨兵高声急报:“将军!城西发现朝廷仪仗!是传旨钦差到了!”
众人闻声,齐齐转头望去。
只见城西官道之上,一队朝廷仪仗缓缓而来,旌旗鲜明,车马华贵,与眼前硝烟弥漫、血腥惨烈的战场格格不入。钦差车马行至城外,却不敢靠近战场,远远停驻,派人传报,令萧琰即刻开城接旨。
满城将士百姓,心头瞬间涌上滔天寒意与愤懑。
城外四万蛮夷铁骑围城,大战未歇,生死未卜,朝廷援军未至、粮草未送、医药未达,唯独追责的钦差,千里迢迢、准时抵达。
何其荒唐,何其寒心。
“大敌当前,生死存亡之际,朝廷不发一兵一卒、一粒粮草,反倒先来问罪将军!”沈砚咬牙怒斥,满心悲愤,“朝堂诸公,当真冷血无情、鼠目寸光!”
城头将士、百姓皆是义愤填膺,怒火中烧。有人高声怒吼:“不开城!不接旨!将军无罪,何罪之有!”
“我等死守孤城,浴血拼杀,为国为民,从未有错!凭何追责将军!”
群情激愤,怒火滔天。血战半日未曾落泪、未曾退缩的众人,此刻尽数被朝堂的凉薄刺痛心扉。
萧琰抬手,轻轻压下众人的激愤,声音平静无波:“开西城门,接旨。”
“将军!”众人齐声劝阻,满心不甘。
“无妨。”萧琰淡淡一笑,眼底澄澈坦荡,“我萧琰身正心直,守土无愧,立身无愧,何惧圣旨追责,何惧流言污名?”
他一生行事,光明磊落,一诺在心,生死无悔。朝堂构陷,帝王猜忌,权贵打压,从来无法折损他的本心,撼动他的坚守。
城门缓缓开启,钦差带着仪仗,缓步走入城中。一路行来,踏过满地血污、断戈残尸,看着满城带伤、浴血坚守的军民,神色略显局促,却依旧端着朝堂威仪,高高在上。
钦差立于城楼之前,展开圣旨,朗声宣读,字字冰冷,句句诛心。
通篇皆是罗列萧琰罪状,拥兵自重、割据边陲、挑衅蛮夷、祸乱边境、耗费民力、目无君上,桩桩件件,皆是莫须有的罪名。最后下令,革除萧琰所有官职爵位,即刻押解回京,三司会审,从重定罪。
圣旨宣读完毕,满城死寂。
风过城头,硝烟弥漫,无声的悲愤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钦差收起圣旨,看向立在身前的萧琰,语气倨傲:“萧琰,接旨吧。速速卸甲随本官回京,尚可从轻发落,莫要负隅顽抗,连累满城百姓。”
萧琰抬头,目光淡淡落在钦差身上,无怒无愤,无悲无喜,只轻声问道:“朝廷可知宛岩城战事危急?可知西漠四万大军围城?可知城中百姓朝夕难保?”
钦差神色漠然,敷衍道:“边境战事,自有朝堂调度。你身为守将,守土不力,致使战火绵延,本就是你的罪责。其余诸事,非你该问,非本官该答。”
“调度?”萧琰唇角笑意微凉,眼底尽是寒凉,“三年以来,宛岩城战火不断,朝廷未发一粒粮草、一件军械、一名援军。我萧琰自筹粮草、自练残兵,死守边陲三载,挡住蛮夷无数次入侵,护得中原安宁。如今大敌当前,朝堂不问苍生疾苦,不问将士牺牲,只问守将之罪。”
他字字清晰,声声凛冽,穿透死寂的城楼,震彻人心:“敢问钦差,这天下苍生,朝堂护不住,边疆安稳,朝堂守不住。唯独我萧琰以命死守,反倒成了罪过?”
钦差面色涨白,无言以对,只能强装威严呵斥:“大胆萧琰!竟敢藐视圣旨、质疑朝堂!罪加一等!”
萧琰不再与他争辩,抬手接过圣旨,轻轻折叠收好。他抬眸望向城下蓄势待发的敌军,眸光坚定澄澈:“圣旨我接,罪名我认。”
“但今日,宛岩城大战未歇,蛮夷未退,我萧琰一日不离城,一日不退位。”
“我可随你回京领罪,可前提是——守住宛岩,击退蛮夷,保满城百姓安然无恙。”
“生死一诺,未践之前,我绝不走。”
一字一句,落地铿锵,带着宁死不屈的风骨,带着一诺千金的赤诚。
钦差又气又急,却无可奈何。眼前是数万围城大敌,满城军民誓死拥护萧琰,他孤身一人,根本无力强行押人,只能咬牙道:“本官便容你暂缓几日!待战事平息,你必须即刻随我回京领罪,不得拖延!”
萧琰默然颔首,不再多言,转身再度登上城楼。
此时,城外号角再度震天响起。
西漠左贤王休整完毕,发动全军总攻。数万铁骑尽数冲锋,投石机全力轰击,巨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墙,震得整座城楼微微震颤。
最后的死战,正式开启。
敌军攻势远比上午更为猛烈,疯狂的蛮兵踩着同伴的尸首,拼死攀城、撞门。城墙多处坍塌,缺口大开,无数蛮兵涌入城中,短兵相接的惨烈厮杀瞬间蔓延全城。
血肉横飞,惨叫不绝,战火燎原,硝烟蔽日。
萧琰立于城头,终于抬手抽出腰间长剑。
长剑出鞘,清光凛冽,映着漫天战火,耀眼夺目。三年驻守,他极少亲自出手,始终坐镇中枢,调度全局。今日绝境终局,他不得不亲自提剑,浴血破敌。
“诸位将士,诸位百姓!”萧琰声音凛冽震天,响彻厮杀战场,“我萧琰今日立誓,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不负先帝托孤,不负苍生所托,不负此生一诺!今日拼死一战,护我家园,守我河山!”
“誓死守城!不负将军!生死一诺,至死不休!”
满城军民齐声怒吼,声震天地,气势如虹。绝境之中,无人畏惧死亡,人人怀着赤诚与决绝,浴血拼杀。
萧琰提剑纵身跃下高楼,青衫翩跹,落入漫天敌阵。剑光纵横交错,凌厉无匹,所过之处,敌兵尽数倒地,无人能挡其锋芒。
他少年纵横沙场,一身武道修为冠绝天下,昔日青衫铁骑统帅,从不是徒有虚名。三年蛰伏边陲,敛尽锋芒,只为守一城安稳,今朝绝境亮剑,锋芒再露,震慑四方。
一人一剑,杀入千军万马之中,身姿挺拔,进退自如,于尸山血海中开辟生路,于绝境危局中稳住防线。
左贤王见状,又惊又怒,亲自提刀策马,直冲萧琰而来,悍然劈出一刀,刀风凛冽,势大力沉:“萧琰!今日我便取你首级!”
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响,火星四溅。
萧琰举剑格挡,身形纹丝不动,手腕翻转,剑光凌厉,直逼敌手。两人战马交错,刀剑厮杀,数十回合难分胜负。
烈日西斜,战火渐暮,厮杀从午后持续至黄昏。
萧琰浑身浴血,衣衫尽数被鲜血浸透,不知是敌血还是自身血汗。肩头、小臂多处负伤,伤口狰狞,剧痛刺骨,可他手中长剑从未停歇,身姿从未后退半步。
他早已力竭,体力透支殆尽,每一次挥剑都需耗尽全身力气,可眼底坚守愈发坚定。他不能倒,不敢倒。他身后是满城百姓,是中原万里河山,是他此生以命相托的一诺。
一诺重于生死,诺言未践,性命不休。
“死守!不退!”萧琰低声嘶吼,声音沙哑,却依旧铿锵。
满城军民紧随其后,浴血死战,无人退缩。残兵、老弱、布衣百姓,人人手持兵器,拼死御敌,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永不坍塌的防线。
天色彻底暗沉,夜幕降临。
鏖战整日的西漠大军,伤亡惨重,尸横遍野,士气彻底崩塌。四万联军,折损过半,剩余士卒疲惫不堪,无力再战。
左贤王看着依旧屹立不倒的宛岩城,看着城上城下誓死不退的军民,看着那道浴血独立的青衫身影,终于心生惧意,满心无力。
他征战半生,从未见过如此坚韧的守军,从未见过如此执拗的将军。一座绝境孤城,硬生生扛住四万大军整日猛攻,不破、不退、不屈。
“撤军!”左贤王咬牙低吼,满心不甘,却无可奈何。
号角呜咽,残兵尽数回撤。漫天烽火渐渐平息,厮杀声缓缓落幕。
夜幕笼罩荒原,硝烟缓缓散去。
宛岩城,守住了。
绝境死局,浴血翻盘,三千残兵,硬生生击退四万强敌,守住了边陲孤城,守住了中原屏障。
战场之上,死寂无声。唯有晚风呼啸,掠过满地尸骸与残戈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,飘荡在夜色之中。
萧琰拄剑立于满地血污之中,身形微微摇晃,浑身伤口剧痛难忍,体力彻底透支。眼前阵阵发黑,意识渐渐恍惚,唯独心底那一份诺言,依旧清晰滚烫,支撑着他不曾倒下。
他缓缓抬眼,望向安稳无恙的满城灯火,望向夜色中安然的万家灯火,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、释然的笑意。
先帝,臣守住了。
臣不负托孤,不负苍生,不负此生生死一诺。
身形一晃,满身血污的青衫将军,终究力竭倒地,沉沉昏迷过去。
“将军!”
“快!救将军!”
慌乱的呼喊声骤然响起,满城百姓、将士蜂拥而来,小心翼翼扶起昏迷的萧琰,满心担忧,满心敬惜。
城楼角落,那名奉旨追责的钦差,立在阴影之中,看着满地惨烈尸骸,看着浴血坚守的满城军民,看着昏迷倒地、一身风骨的萧琰,面色惨白,浑身震颤。
他终于知晓,何为忠臣风骨,何为一诺千金。
朝堂权贵坐在深宫楼阁,空谈权谋、妄定罪责。
独有此人,立于边陲绝境,以血肉之躯,守万里河山,以生死一诺,护天下苍生。
今夜月色微凉,洒满残破的宛岩城头。
孤城无恙,苍生安稳。
唯余少年将军半生风雪,一身孤勇,一纸一诺,无愧天地,无愧人心,无愧此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