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室的铁门推开,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翻涌。
陆峥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对门口的老人。灰布中山装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用放大镜查看一张泛黄的江城老地图。听到门响,他没有回头。
“关门。”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陆峥反手关上门,落锁。档案室里弥漫着樟脑丸和旧纸的味道,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老鬼就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后面,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,目光沉沉地看着陆峥。
“坐。”老鬼用下巴点了点那张空着的木椅。
陆峥没有坐。
他的视线钉在那个老人的背影上。肩胛骨的轮廓,微微驼背的弧度,还有左手无意识地摩挲地图边缘的动作——这个动作他见过,在档案里,在夏晚星摆弄密码机时的习惯里。
“夏明远。”陆峥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确认的事实。
老人放下放大镜,转过身来。
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左眉尾一道陈年疤痕让整张脸带上几分凶相。但他的眼睛很平静,像是深潭,看不见底。
“陆峥。”老人微微颔首,“晚星眼光不错。”
陆峥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看向老鬼,后者点燃了那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“什么时候确认的?”
“昨天夜里。”老鬼弹了弹烟灰,“他主动现的身。要不是他带着老枪的密码标识,我已经让人开枪了。”
夏明远走到档案室中央那张蒙着绿色台呢的长桌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抽出几张照片,一张一张摆在桌上。
“先看东西,再问话。”他的语气不容置喙,那是一种在敌营潜伏多年养成的习惯——所有信息必须精确投放,所有情绪必须严格管控。
陆峥走过去。
第一张照片:一栋灰白色的建筑,像是某个研究所,角度偏斜,显然是偷拍的。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——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七日。
第二张照片:一群人从建筑里走出来,最前面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神情疲惫,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。陆峥瞳孔一缩——张敬之。
“你认识他。”夏明远说,不是疑问句。
“张敬之,‘深海’计划的发起人,一年前坠楼身亡,定性为意外。”
“不是意外。”
夏明远翻开第三张照片。那是一只手的特写,手背上有个模糊的纹身,像是蝎子。照片拍摄的角度很低,似乎是从什么缝隙里偷拍的。
“认识吗?”
陆峥盯着那个纹身,心脏猛跳了一下。他见过,在公安部的通报里,在海外追逃的名单里——“蝰蛇”组织的核心成员标识,代号“蝎尾”,全球通缉的顶级杀手。
“‘蝎尾’。三年前在缅甸越狱,下落不明。”
“他现在叫阿KEN。”
夏明远收起照片,动作缓慢而精准,像是每一步都在计算。“张敬之死的当天,他就在那栋楼里。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档案室安静下来。日光灯管的电流声突然变得刺耳。
老鬼掐灭了烟,站起来。“老夏,从头说。”
夏明远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动,枝叶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摇晃,像是一幅不断变幻的地图。
“十年前,我接到任务,潜入‘蝰蛇’的东亚情报网。为了让潜伏可信,老鬼安排了那场爆炸,制造了我牺牲的假象。”他看了老鬼一眼,“晚星以为我死了。她母亲也是。我在她们的记忆里,是一个烧焦的尸体,一堆勋章,一个烈士的名字。”
陆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想到夏晚星提到父亲时的表情——那是一种被埋得很深的钝痛,不常拿出来,但从未愈合。
“头三年,我混进了‘蝰蛇’的外围,做一些情报传递的工作。第四年,我被派到香港,负责盯梢大陆的商界人物。第六年,我拿到了‘蝎尾’的信任,开始接触核心情报。”夏明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履历,“第八年,我得知了一个名字——‘幽灵’。”
“他是‘蝰蛇’在华情报网的最高指挥官,身份严密到连阿KEN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。所有的指令通过加密邮件传递,所有的会面都是单向的。我只知道他住在江城,级别很高,可以接触到军政两界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