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门外的风轻轻吹过,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埃,也吹得林景深的衣角微微晃动。他静静地站在那里,指尖攥得发白,指节泛出冷硬的弧度,病房里思林天真的疑问、苏晚晴哽咽的承诺,像一把把尖锐的刺,反复扎进他的心底,将他苦苦坚守的伦理防线,戳得千疮百孔。
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,都在提醒他,他所谓的顾虑、所谓的伦理、所谓的江野名声,在苏晚晴的心愿面前,在孩子们纯真的期盼面前,是多么的苍白,多么的自私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守护一切,却忘了,最该守护的,从来都是身边的人,从来都是苏晚晴这个默默付出、即将落幕生命的女人,从来都是思林、林晨这两个缺少陪伴的孩子。
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与坚定,林景深缓缓抬起手,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,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,心底默默做出了决定——不管世俗如何议论,不管江野会面临怎样的流言蜚语,他都要满足苏晚晴的心愿,都要陪着他们,拍一张属于六个人的全家福,做真正的一家人。
他轻轻抬手,想要推开病房的门,想要告诉苏晚晴和楚江河自己的决定,可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门板,又缓缓收了回来。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好,还有一个人没有找到——林晨,他的儿子,那个从小失去母亲、被他忽略、变得偏执冷漠的少年。
找到晨晨,说服他回来,陪着苏晚晴拍一张全家福,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。他欠苏晚晴一个心愿,更欠晨晨一个童年,欠他一个完整的家。
林景深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情绪,缓缓转身,朝着医院楼下走去。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身上,却暖不了他心底的愧疚与自责,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手底下人的电话,语气郑重而急切:“晨晨的下落,确定好了吗?具体在什么地方?立刻发给我,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林总,已经确定好了,”电话那头传来手下恭敬的回应,“林少现在在江城老城区的一间出租屋里,和一群社会上的年轻人混在一起,我们的人一直守在附近,没敢轻易惊动他。”
“知道了,”林景深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,眼底满是心疼与自责,“我现在过去,你们继续守在附近,不许让他出任何事,也不许轻易打扰他,等我到了再说。”
挂断电话,林景深的脚步愈发急促,心底的愧疚与不安愈发浓烈。他能想象到,晨晨这些年过得有多苦,失去母亲的痛苦,被父亲忽略的委屈,让这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少年,变得偏执、冷漠、浑身是刺,用坚硬的外壳,包裹着自己脆弱的内心。
而另一边,病房里的温情与心酸,还在继续。苏晚晴紧紧抱着思林,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笑容,眼底满是欣慰,可那份欣慰之下,还藏着深深的担忧与愧疚——她找到了思林,可晨晨还没有找到,没有晨晨,他们六个人,就不能算是真正的一家人,她的心愿,也终究是留有遗憾。
楚江河看着苏晚晴眼底的担忧,轻轻握住她的手,语气温柔而郑重:“晚晴,你别担心,景深已经去找晨晨了,他一定会找到晨晨,一定会说服他回来的,我们一定会拍一张完整的全家福,不会让你留有遗憾的。”
苏晚晴轻轻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:“我相信你们,可我也知道,晨晨这孩子,性子太倔,他心里的坎,不好过。当年,薇薇走得早,景深又忙于工作,忽略了他,这些年,他受了太多的苦,心里肯定恨我们,恨景深,想要说服他回来,不容易。”
“我知道,”楚江河轻轻叹了口气,眼底满是愧疚,“可不管有多难,我们都要试试。晨晨是景深的儿子,也是我们的孩子,我们不能再忽略他,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,我们要让他知道,他有家,有我们,有我,有你,有景深,有思林,我们都是他的家人。”
思林靠在苏晚晴的怀里,似懂非懂地听着两人的对话,眨了眨大大的眼睛,语气天真而认真:“妈妈,楚爸爸,你们说的是晨晨哥哥吗?我好想见到晨晨哥哥,我想和晨晨哥哥一起拍全家福,一起住在一起,做一家人。”
看着思林天真的脸庞,苏晚晴的眼底再次泛起了泪光,她轻轻摸了摸思林的头,语气温柔:“好,思林乖,等晨晨哥哥回来,我们就一起拍全家福,一起住在一起,永远都不分开。”
而此刻,江城老城区的出租屋里,一片狼藉。昏暗的房间里,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,照亮了房间里的杂物——散落的啤酒瓶、烟蒂、破旧的沙发,还有墙角那个蜷缩着的少年身影。
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,帽子戴在头上,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抿得紧紧的薄唇。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,烟雾缭绕中,能看到他眼底的冷漠与偏执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,像淬了冰一样,冰冷刺骨。
他就是林晨,林景深的儿子,那个从小失去母亲、被父亲忽略、浑身是刺的少年。
这些年,他一直一个人生活,辗转于各个地方,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,抽烟、喝酒、打架,用最极端的方式,发泄着心底的委屈与恨意。他恨林景深,恨他当年忽略母亲,恨他母亲去世后,依旧忙于工作,从来没有好好陪伴过他,恨他从来没有尽过做父亲的责任,恨他让自己从小就过上了无依无靠的生活。
他也恨苏晚晴,恨楚江河,恨他们明明和父亲是最好的朋友,明明看着自己受苦,却从来没有伸出援手,恨他们所有人,都把他当成了一个多余的人,一个可有可无的人。
“砰——”
出租屋的门被轻轻推开,林景深走了进来,刺鼻的烟味和酒气扑面而来,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当他看到墙角那个蜷缩着的少年身影时,眼底的心疼与愧疚,瞬间涌了上来,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。
这就是他的儿子,他亏欠了十几年的儿子,那个本该意气风发、阳光开朗的少年,如今,却变得如此冷漠、偏执、浑身是刺,像一株在黑暗中肆意生长的野草,孤独而绝望。
“晨晨……”林景深轻轻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愧疚,脚步缓缓朝着林晨走去,“爸爸来看你了。”
听到“爸爸”这两个字,林晨的身体猛地一僵,手指间的烟,瞬间掉落在地上,火星溅起,烫到了他的指尖,可他却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一样,依旧蜷缩在那里,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,周身的气息,变得愈发冰冷、愈发压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