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雪挣扎着想要站起,却被张良辰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量轻轻按住。她抬起头,看着张良辰因为极度愤怒和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背影,眼中充满了心疼,但更多的,是一种磐石般的坚定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:“他的选择,就是我的选择。生死相随,无怨无悔。”
这声音并不大,却如同清泉滴落深潭,奇异地抚平了张良辰心中翻腾的暴戾。他猛地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的赤红稍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寒与决绝。
老者似乎对苏晴雪的回应有些意外,金色火焰般的眼眸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,随即转向张良辰,那诡异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:“如何?张良辰,局主给了你选择。是去九天之巅,与父对决,争那一线缥缈生机?还是留在这里,眼睁睁看着所有你在乎的人,一个个在你面前魂飞魄散?本座很期待你的答案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那道枯槁的身影开始缓缓变淡,如同溶于水中的墨迹,就要消散在这威严而冰冷的天道气息之中。
然而,就在他身影即将完全消失的刹那,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,用那沙哑的声音,留下了最后一句仿佛自言自语,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话:“哦,对了。局主还让本座带句话给你个人。他说:‘张良辰,你很有趣。是本座这万古棋局中,最出乎意料,也最让本座期待的一枚棋子。九天之巅,本座等你来,下完这最后一步。’”
话音袅袅散去,老者的身影彻底化为虚无,殿中那令人窒息的天道威压也随之缓缓消散。但那股冰冷、残酷、高高在上、视众生为棋子的意味,却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头,比那威压更加沉重,更加令人绝望。
大殿内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张良辰粗重的呼吸声,以及苏晴雪压抑的、轻微的咳嗽声。
金无敌颓然坐回破损的椅子上,脸色铁青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木青青面色苍白,眼中充满了忧虑。水无痕和土厚德相视无言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。风部大长老眉头紧锁,死死盯着老者消失的地方,仿佛要将那片虚空看穿。
三十日!只有三十日!局主就要发动最终清洗!而他们,甚至连局主的面都还没见到,就要面对如此残酷的抉择——是眼睁睁看着亲人朋友死去,还是去赴那分明是绝境的父子相残之局?
这根本不是什么选择,而是一场赤裸裸的、恶毒的阳谋!一场诛心之局!
“张公子……”木青青艰涩地开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安慰?鼓励?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如此恶毒的算计面前,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张良辰没有回应。他站在原地,背对着众人,背影挺直,却仿佛承担着整个天地倾覆的重量。良久,他才缓缓转过身,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绪,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。但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的暗流,却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心头一凛。
他先走到苏晴雪身边,蹲下身,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,低声问:“感觉怎么样?”
苏晴雪摇摇头,反手握住他,用力不大,却异常坚定:“我跟你去。”
没有询问,没有劝阻,只有简单的五个字,却重**钧。
张良辰深深地看着她,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清澈而决绝的眼眸,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似乎找到了锚点,缓缓平息下来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谢谢,有些情谊,早已无需言语。
他站起身,面向五部之主,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愤怒、或凝重、或担忧的脸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:“三十日后,九天之巅,我会去。”
金无敌猛地抬头:“张公子!那分明是陷阱!局主就是要用你父亲逼你自投罗网!你此去,十死无生!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良辰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但有些事,明知是死路,也必须去。那是我父亲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木青青还想再劝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张良辰打断她,目光如磐石,“我意已决。诸位前辈若还愿信我,助我,三十日后,与我同赴九天之巅,与那局主,做最后了断。若不愿,或觉无望,张良辰也绝无怨言,感谢诸位此前相助之情。”
他这话说得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惨烈的意味。去九天之巅,救父是其一,更重要的是,这或许是唯一一个直面局主、打破这绝望棋局的机会!哪怕机会渺茫,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,是父子相残的人间惨剧,他也必须去闯一闯!
金无敌看着张良辰那双平静下燃烧着火焰的眼睛,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猛地一拍大腿,站起身,须发皆张,豪声道:“好!张公子重情重义,不畏生死,老夫佩服!我金无敌活了这把年纪,早就活够了!三十日后,我金部儿郎,陪你闯一闯那龙潭虎穴!大不了一死,也好过窝窝囊囊等着被那劳什子‘无量劫’化成灰!”
“我木部同去!”
“水部誓死相随!”
“土部绝无二话!”
木青青、水无痕、土厚德也相继起身,目光坚定。到了这个地步,退缩已无意义,唯有一搏!
风部大长老最后缓缓站起,他看着张良辰,眼中神色复杂,有赞许,有痛惜,有决绝,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:“痴儿啊……和你父亲当年,真是一模一样的倔脾气。”他顿了顿,话锋忽然一转,语气变得无比肃穆,“不过,在去那九天之巅送死之前,有件东西,老夫必须交给你。你父亲当年离开风部前,曾与风清扬密谈三日。临走时,他留下了这个,说若有一天,你走到了绝路,或者洞真天面临灭顶之灾时,让老夫将此物交给你。”
说着,风部大长老从怀中,珍而重之地取出一物。那并非什么神光熠熠的宝物,而是一枚色泽黯淡、表面有着细微裂痕、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色玉简。
父亲留下的?张良辰心头剧震,一步上前,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枚温润中透着凉意的玉简。玉简入手,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,这确是他父亲张青山的气息无疑!
“父亲……”张良辰喃喃,指尖抚过玉简上的裂痕,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父亲留下它时的心情。他深吸一口气,不再犹豫,分出一缕神识,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简之中。
玉简似乎等待已久,那缕神识刚刚进入,一段被尘封了漫长岁月的、带着疲惫、沧桑,却又无比熟悉和温暖的神念烙印,便如同决堤的洪水,涌入张良辰的识海,化作父亲那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,直接在他的神魂深处响起——
“辰儿,我的孩子……当你听到这段话时,为父……大概已经不在这世上了,或者,正身处比死亡更可怕的境地。莫要悲伤,莫要愤怒,因为接下来为父要告诉你的,是关于这盘笼罩九天十地、绵延万古的庞大棋局,最残酷,也最接近真相的部分。”
张良辰屏住呼吸,苏晴雪也紧张地抓住了他的手臂,柳如烟、李小胖等人,以及五部之主,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。
父亲的声音继续回荡,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和一丝深藏的、不屈的火焰:
“你所知的‘局’,你所对抗的‘局主’,并非这一切的根源,甚至……并非最终的敌人。他,同样只是一枚棋子,一枚……更大棋局中,至关重要,却也最为悲哀的棋子。”
什么?!张良辰心神狂震!局主……只是棋子?!
“这盘棋的真正执棋者,那个隐藏在最深幕后、谋划了万古纪元的存在,名为——‘元道始祖’。”
元道始祖!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号,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古老与至高意味。
“元道始祖,乃开天辟地之初,鸿蒙未判时便已存在的古老先天神魔之一。九天十地,从某种意义上说,便是他与另外几位始祖共同开辟的‘道场’,或者说……‘试验场’。局主,并非天生地养,而是元道始祖在参悟‘天道’与‘混沌’之秘时,以无上神通,从自身斩出的一道‘恶念’,一道承载了‘绝对秩序’、‘万物刍狗’理念的化身。其最初的目的,是为了以这‘恶念’为磨刀石,砥砺这方天地的生灵,筛选出真正的‘超脱者’。”
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:“然而,万年过去,这道被斩出的‘恶念’,在执掌部分天道权柄、经历了无数阴谋算计与力量膨胀后,早已脱离了元道始祖最初的掌控。它不再甘心仅仅作为一块磨刀石,它要成为这方天地真正唯一的主宰,甚至……反噬其主,吞噬元道始祖,成为全新的、唯一的‘道’!”
“元道始祖的本体,因早年一场涉及本源的道争,身受无法愈合的道伤,如今被困于九天之上、万道源流的‘鸿蒙天’深处,难以脱身。他需要有人,一个足够特殊、足够强大、且与局主有着不死不休因果的人,去替他……清除掉这个已经失控的‘恶念’化身。”
张良辰的心跳如擂鼓,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。
“而你,辰儿,”父亲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肃,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“你是特殊的。不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儿子,是婉清的孩子。更因为……你的灵魂深处,沉睡着‘天枢子’的残魂。天枢子,乃上古末期,最有希望触及合道之上境界的绝代天骄,亦是值符与值使传承的上一代共同执掌者,他因窥见局主真相而被追杀至死,但其一缕不灭真灵,在值符、值使两大本源庇护下,遁入轮回。而你,便是他选定的承道之人。”
“你体内,不仅流淌着为父与你母亲的血脉,更承载着天枢子的道果碎片,以及值符、值使两大同源而异相的本源。你是这万古以来,唯一有可能同时容纳、并最终融合这两大本源,孕育出那传说中可超脱一切、克制一切秩序的‘道种’之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