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楚两支精锐大军在旷野展开了一整日,硬碰硬的对决,终究分出了强弱态势。秦军十三万甲士战意悍烈、战法规整,靠着军功浴血的韧劲,始终压着楚军阵线打;项燕麾下十五万申息之师虽稳如磐石、死战不退,奈何两翼私兵战力孱弱、心志不坚,整日鏖战后阵脚摇摇,疲态尽显。
日暮鸣金,两军各自收兵。
秦营之中,士气如虹,人人笃定胜券在握。一日血战压制,已然打穿楚军底气,只待次日天明,再一轮全线强攻,便可彻底击溃项燕主力,踏平淮北楚防。
项燕很清楚,秦军强在方阵重甲、野战冲锋、顺势碾压。正面死拼,申息精锐硬撑必损兵折将、元气大伤。真正的兵家决胜,从不在死战硬拼,而在借天时、用地利、控人心、定时机。
当夜,项燕悄然传出三道密令。
其一,令申息全军:梯次交替、有序后撤,精锐断后,步步缓退。
其二,令淮水上下游所有建制私兵:轻装潜行,弃辎重、去重甲,隐秘向战地两翼合围潜伏。
其三,令水系工程卒:提前奔赴前方古圩洼地,静伏待命,只待夜深,细流漫土、缓水浸原。
一夜无话,两军各自休整。
次日破晓,天色微明。
秦军列阵而出,正要大举攻坚,却见前方楚营空空荡荡。项燕大军早已连夜缓退,只余下满地废弃辎重、零星老弱残兵,一副力竭溃走的模样。
李信登高远眺,结合昨日血战战局,再无半分疑虑。
楚军已然力穷势竭,不敢再战,唯有退避一途。
灭楚大功近在咫尺,他当机立断,下令全军拔营、全速追袭,不给楚军任何重整喘息之机。
十余万秦军旌旗翻涌、甲叶铿锵,浩浩荡荡向南追剿而去。
大军一路疾驰,稳步推进。楚军并非亡命奔逃,而是徐徐南撤,阵型完整、节奏沉稳,始终与秦军保持一段可控距离,诱着秦军步步深入。
这一追,便是整整一日。
待到夕阳再次垂落、暮色铺满原野之时,战局落点,如期而至。
前方视野尽头,一片高地陡然隆起。
项燕已然率领全军停驻于此,高岗之上壁垒初立、旌旗重竖、甲兵罗列。撤退一日的楚军,就此扎定新营,扼守高岗险要,再度列阵对峙。
暮色沉沉,天光将尽。
李信勒马驻足,望着前方已然稳固的楚师高岗大营,心中瞬间判明局势。
日暮天暗,已是定局。
自古军规,暮不接战、夜不攻坚。
大军奔波整日追袭,士卒疲敝、甲马劳顿;天色昏沉、视野受限,无法展开大规模决战。
前路是项燕据守的高险壁垒,不可马上可强攻。唯一的选择,便是先扎营明日再战。
斥候四散而出,走马勘察全境,回报皆是一致:此地地势平坦、视野开阔,适合大军屯驻、列阵备战。
这看似寻常的平川沃土,实则藏着淮北独有的水土天机。
此地本是百年古圩田,地处淮水湿润之地,土质并非秦国关西干黄土,而是黏性极重的淤软底土,表层经年日晒风干,结出坚硬板壳,看着坚硬;实际遇水则成泽泥,干时硬如石,润时烂如浆。
肉眼观之、走马探之,皆看不出异状;但只需一夜细水慢浸、土脉化开,便是万丈泥泽囚笼。
这份独属于淮北的地利隐秘,世居此地的项燕心知肚明,远道而来的秦军将士,却无人能识。
暮色彻底合拢,夜色笼罩原野。
李信不再犹豫,即刻传令:全军就地扎营、养精蓄锐,待明日天光破晓,便与项燕决一死战,踏平楚营、终结淮北战局!
营寨次第搭建,拒马罗列、壕沟开挖、灯火点点铺开。连日顺战的高昂士气,依旧萦绕全军。将士心中,尽是明日决战破敌、立功封侯、平定大楚的万丈豪情。
高地暗处,项燕静静俯瞰下方连片的秦营灯火,神色沉静。
他等的,就是这一日,这一夜。
潜伏在暗处的楚军工程卒,接到了那道无声的军令。
无数细微的水口、淤塞的旧渠、隐秘的圩堤,被轻轻凿开。
没有惊涛浪涌,只有丝丝缕缕、绵绵细细的流水,顺着古旧水脉,悄然浸润整片平川大地。
一夜细润,静待沃土成泽,静待秦军深陷天罗地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