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声呢喃。
于王景仁而言,眼下遭人遗忘,反倒是一桩天大的幸事。
依刘靖所料,不出一年,伪梁朝堂必将陷入一场旷日持久之动荡。
朱友珪弑父篡极,名不正言不顺,朝中勋旧各怀鬼胎。
均王朱友贞蛰伏汴州,暗中勾连,蓄势待发。
二子明争暗斗,终将酿成第二场宫变。
朱友珪伏诛,朱友贞践祚。
此等乱局之中,但凡卷入权争漩涡之人,无论依附何方,皆有身首异处之虞。
王景仁被遗忘于私第,置身漩涡之外,反得保全首领。
这等造化,朝堂衮衮诸公多少人求之不得。
待到乾坤底定,新帝坐稳大宝,亟需用兵之际,自会忆起这位熟稔兵略的南归老将。
王景仁之重,不在朝堂朋党之争,而在其半生戎马积淀之将才。
此等韬略断不会因禁足而消磨,只要伪梁尚需征战,王景仁必有东山再起之日。
刘靖将此份密状单置一旁,提笔于余白处朱批二字——
“留意。”
旋即继续披阅余下谍报。
洛阳。
铜驼坊,王景仁私第。
此宅本为前朝散骑常侍之旧第,前后三进院落,规制略狭,然胜在清幽。
宅邸夹于两巷之间,东邻废寺,西依坊墙,三面绝无杂人喧扰。
自遭幽禁以来,王景仁再未踏出府门半步。
所谓禁足,乃是内不得出,外不得入。
府门外拨有两名军健把守,名曰扈卫,实则监视。晨昏一替。
府中隶卒出入皆须验看名牒,外客一律挡驾。
王景仁府中仆役寥寥,一名老叟管事,两名粗使仆妇,一名阍者。
并其长子王冲,总计六口。
近月以来,王景仁起居有常。
每日卯时即起,于后院舞半个时辰横刀。
无甚花哨招式,唯有劈、砍、刺、格,周而复始,一丝不苟。
舞罢,沐浴更衣,进些朝食。
多是一盂粟粥,两枚胡饼,偶佐以腌菹。
食罢便坐于庭中阅览卷帙。
王景仁本不通文墨,少壮时于淮南行伍厮混,后北归投效朱温,自偏裨一路拔擢至节镇,凭的皆是马上武艺与沙场阅历,于文墨一道实乃平平。
然这数月幽禁岁月,反倒令其生出展卷之习。
他所披阅者,多为邸报。
伪梁进奏院邸报每旬一递,所载多为朝堂官秩升黜、各镇军情机要、新颁诏敕之属。
门外军健虽阻拦宾客,然朝廷制牒却不禁绝,故而每隔十日,自有邸报抄本递入阍室。
王景仁披阅极缓,每条风声皆要反复推敲。
他不仅观其字面,更欲勘透字面背后的暗流。
孰人擢升,孰人左迁,孰人自何州移镇何州,孰人头衔前添了“检校”二字,孰人差遣后加了“兼”字。
此等看似枯燥的官秩升黜,于王景仁眼中,无异于一张巨枰上的落子布局。
是日晡时,王景仁照旧跽坐庭中披阅邸报。
十月末之洛阳已显冬意,庭中老槐落叶殆尽,唯余枯枝直指阴霾苍穹。
王景仁着一袭旧布袍,足踏羊皮靴,踞坐于廊下胡床,膝头平摊着新送抵之邸报。
他阅得极缓。
披阅片刻,便仰首望一眼天际。阴云低垂,似有落雪之兆。
前院传来足音。
王景仁双耳微动。
步履不疾不徐,靴底踏于青石砖上,发出轻微之声。
他辨得出,是长子王冲。
王冲绕过屏墙,趋步而至。
他年弱冠,身量中等,面貌肖其父,方额阔面,唯下颌少了一部花白短髯,更显少壮。
身着一袭半新锦缎圆领袍,腰束革带,头戴幞头,妆束齐楚。
方一迫近,便有一股酒气扑面而来。
王景仁鼻翼微翕。
他未曾抬首,眸光仍胶着于邸报之上。
“复去饮酒了?”
王冲立于廊下,叉手行礼。
“小酌两盏,康家二郎设宴,盛情难却。”
王景仁嗯了一声,垂首继续披阅。
王冲口中之“康家二郎”,乃宿将康怀贞次子康延嗣。
康怀贞身居高位,柏乡一役虽未随军,然于朝中根基深厚,与朱友珪之干系亦颇为微妙。
王冲近月之行止,王景仁洞若观火。
幽禁之初,父子二人曾于密室筹谋。
眼下之困局,明为失势受罚,实则未尝不可化被动为主动。
王景仁身遭禁足,不得外出见客,然王冲却无此限。
少壮子弟,严父幽禁府邸,其若终日枯守私第反惹人疑。
出府走动,饮酒走马,与洛阳城中勋贵子弟厮混,方属常态。
门外军健管得住王景仁,却锁不住王冲。
故而这数月来,王冲便作出一副膏粱子弟之态。
终日架鹰走犬,呼朋引伴,流连于洛阳酒肆茶坊,用度豪奢,性情疏阔,未几便打入勋贵子弟之流。
康延嗣、韩正均、张汉杰等大将子侄,王冲皆与之交游甚密。
此正中王景仁下怀。
一名幽禁私第的落魄老将,虽足不出户,其子却可充作耳目。
朝堂动静,勋贵间之暗通款曲,皆借由膏粱子弟席间戏语,多能达于景仁听闻。
王冲于廊下落座,环顾左右,见四下无人,方才压低嗓音。
“父亲,孩儿今日探得一桩秘闻。”
王景仁拨过一页邸钞。
“讲。”
“陛下欲拜敬翔为相。”
王景仁之手微滞。
王冲续道:“风声乃自韩府传出。”
“闻言陛下前日召敬翔入内殿密议两刻,退朝后谓左右曰,敬翔之才,堪任宰辅。”
“后来若何?”
“敬翔闻讯,托病辞谢了。”
王景仁掩卷。
他默然良久。
“敬翔乃明哲之人。”
他语调古井无波,浑如评说他人闲事。
“彼乃先帝腹心,于朝野名望极隆。”
“陛下欲用之,不过故作姿态,彰其宽仁大度,借敬翔之威望以安抚朝野。”
语声微顿。
“然暗中,陛下对其必深自猜忌。”
“先帝乃陛下弑杀,敬翔与先帝君臣情谊深厚,天下皆知。”
“陛下赐其宰辅之衔,实乃置其于炉火之上。”
“有功则归于上,有过则委于臣。稍有差池,便是身死族灭之祸。”
王冲颔首。
“托病辞谢虽属旧辞,却为万全之策。”
王景仁道。
“他不居此位,便无须代受其咎。”
“进退有据,纵来日时局翻覆,亦有转圜之机,此乃明哲保身之道。”
王冲暗自品度父亲之言,又压低嗓音道。
“父亲,陛下御极已逾数月,却似将父亲忘却。”
“幽禁之诏既未避免,亦未加罪。”
“眼下朝堂正值用人之际,不如父亲——”
“噤声!”
王景仁霍然抬首,面沉似水。
王冲之语戛然而止。
王景仁放下邸钞,倾身向前,双目直视王冲。
“汝可知此言,乃取死之道?”
王冲一怔,面带惑色。
“还请父亲赐教。”
于他看来,此理甚明。
父亲因柏乡丧师被褫夺官身、幽闭私第,已历数月。
今朱友珪弑父篡极,大宝未稳,正需收揽人心。
父亲若于此时投其所好、表露忠心,朱友珪岂有不重用之理?
然王景仁之态,却似闻得何等大逆不道之言。
王景仁环顾四下。
庭院空寂,老槐枯枝于朔风中簌簌作响。
他压低嗓音。
“冲儿,汝虽聪颖,然思虑尚欠周全。”
他微顿。
“陛下弑父夺位,犯了人伦大防。”
“此事朝野皆知,唯无人敢宣于朝堂罢了。”
“满朝勋旧,皆为先帝一手拔擢,追随先帝十数载之旧部。”
“汝以为彼等视此事若何?”
王冲双眉微挑,脱口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