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无为被抬回山寨的时候,日头已经落到西边山头了。
他躺在门板上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发紫,眼睛闭得紧紧的,跟死了似的。
裴惊澜不让旁人抬,自己一路扶着门板,走一步看一步,生怕颠着他。
阿沅跟在后头,手里攥着那块擦血的布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李昭月走在门板另一边,手里攥着符箓,走几步就贴一张,从山下贴到山上,贴了一路。
秦无衣走在最后头,脸色比苏无为还白,手腕上缠着厚厚的布,血已渗透了,但她一声不吭,只是跟着。
山寨里,程咬金早就在等着了。
他从东门战场赶回来,浑身是血,肩胛上的伤口又崩了,但他顾不上包扎,站在寨门口一直望。
望见门板过来,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,往门板上一看——愣住了。
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,忽然僵了。
他蹲下来,看着苏无为那张惨白的脸,看了好几息,然后站起来,一拳砸在墙上!
砰!
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,他的手背上渗出血来。
“他娘的!”
他吼,嗓子都劈了,
“苏兄弟要是死了,俺老程这辈子良心不安!”
没人接话。
秦琼被罗士信扶着走过来,腿伤还没好利索,但走得很急。
他低头看着苏无为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松开罗士信的手,单膝跪地。
“苏公子救秦某于囹圄,”
他抱拳,一字一句道,
“此恩此生必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
“若公子不治,秦某愿为公子守墓三载。”
罗士信愣住了,然后扑通一声跪在秦琼旁边:
“俺也跪!”
“俺也给公子守墓!”
牛进达走过来,看了看苏无为,又看了看秦琼,然后也跪下来:
“俺这条命是公子救的。”
“公子要是不在了,俺这把老骨头,就给公子守墓!”
他身后的瓦岗旧将,一个接一个,扑通扑通跪下去。
“愿为公子守墓!”
“俺也是!”
“公子救命之恩,这辈子还不了,下辈子接着还!”
二十多条汉子,跪了一地。
裴仁基被裴行俨扶着走过来,看见这一幕,老泪纵横。
他拉着裴行俨,走到苏无为床前,也跪下来:
“苏公子救我父子,此恩如同再造。”
他声音发颤,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:
“若公子有事,我裴家世代供奉公子牌位!”
裴行俨跪在他旁边,低着头,不说话,但肩膀在抖。
程咬金站在那儿,看着跪了一地的人,又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苏无为——他忽然也跪下来。
那铁塔似的身板,往地上一跪,砸得地面都颤了颤。
“俺老程这辈子,没服过几个人。”
他瓮声瓮气道,
“苏兄弟,俺服你。”
“你给俺醒过来,俺请你喝酒,喝最好的酒!”
众人齐刷刷看向他。
程咬金瞪眼:
“看啥?”
“俺就不能跪?”
没人说话。
但有人笑了。
袁天罡从人群后头走出来,满头白发,满脸褶子,但站得还算直。
他看着跪了一地的瓦岗旧将,拂尘一甩:
“都起来。”
众人没动。
袁天罡又说了一遍:
“都起来。”
“他还没死。”
他走到苏无为床前,低头看着那张惨白的脸,缓缓道:
“有她们在,他死不了。”
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床边,围着四个人。
裴惊澜守在床头,一步不肯离开。
她坐在那儿,盯着苏无为的脸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从观星台到此刻,两个多时辰了,她没挪过地方。
李昭月蹲在床尾,不停地画符。
符纸上金光一闪一闪的,画完一张,就往苏无为心口贴一张。
贴上去,金光闪一下,灭了,她又画下一张。
她脸色白得吓人,嘴角还有没擦净的血迹,但她不停手。
秦无衣靠在床边的墙上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但每隔一个时辰,她就睁开眼,从腰间拔出短匕,割破手腕,把血滴进床边的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