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透,官道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。
苏无为坐在马车上,裹着阿沅给他缝的薄被,手里捧着热乎乎的药汤子,一口一口慢慢喝。
车轱辘轧在土路上,咯吱咯吱响,颠得他浑身酸疼,但心里踏实。
活着。
还能赶路。
还能去长安。
他低头看光幕:
“当下余寿:四日零一个时辰”
四日。
得抓紧。
李淳风骑马跟在车旁,见他在出神,笑道:“苏兄,想什么呢?”
苏无为抬头:“想长安。”
李淳风勒了勒缰绳,让马走慢点,跟车窗齐平:“长安啊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睛里有光:“长安城分宫城、皇城、外郭城。
宫城有太极宫、大明宫、兴庆宫三大内,皇城是百官廨署所在,外郭城以坊市为制,东西两市及百余坊,规整得很。”
苏无为听着,脑子里浮出一座巨大的城廓。
李淳风接着说:“西市在皇城外西南,胡商云集,有‘金市’之称。
东市在皇城外东南,商贾辐辏,繁华得紧。”
他看了苏无为一眼:“长安城有祆祠五座,景寺一座,西域胡人常居于此。
若乙弗氏逃入长安,必藏身于胡商聚居之地。”
苏无为点点头,记下这个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秦王快回来了?”
李淳风点头:“据前方消息,秦王已平了薛仁杲,正从陇西班师,不日将回长安。”
苏无为眯起眼,看着西方天际。
李世民。
这位后来的唐太宗,这会儿才二十出头,正是锋芒毕露的时候。
他不知道这回去长安,会跟这位秦王殿下有什么交集。
但他知道,迟早会见的。
车厢里,李昭月盘腿坐着,手里捧着一本符箓古籍,看得入神。
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素白道袍,但洗得干干净净,补了几处,瞧着有点旧,但很整洁。
阿沅蹲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个小药碾子,在碾药材。
碾一下,抬头看一眼苏无为,碾一下,抬头看一眼,生怕他从车上掉下去似的。
裴惊澜骑马在前头探路,红衣裙角在风里一飘一飘的。
她骑术好,腰板挺得笔直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队,嘴里还哼着小调,心情不错的样子。
暗处,秦无衣不知道在哪儿。
但苏无为知道她在。
那种被盯着的觉,一直都在。
他忽然觉着,这趟西行,好像也没那么孤单。
李淳风在旁边接着道:“袁师闭关前留下的话,苏兄还记得罢?”
苏无为点头:“记得。”
袁天罡闭关前跟他们说了三桩事。
头一桩,天下妖乱未平。
七妖中还有四只在外流窜——一只逃向长安,三只逃向黄河方向。
第二桩,乙弗氏遁走,菩提流支虽死,但他口中的“上面”依然不知。
那个能让妖僧俯首帖耳的“上面”,到底是什么物件,没人知道。
第三桩,苏无为的寿数只剩四日,必须尽快寻到新的“收取惊愕之意”的机会。
否则……
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懂。
苏无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四日。
够不够找到那只逃向长安的妖物?
够不够追到乙弗氏?
够不够解开那些谜?
他不知道。
但总得试试。
车队接着往前走。
官道两边的田地渐渐多了起来,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地里干活,看见车队,抬头瞅一眼,又低头继续忙。
再往西,就是唐军地界了。
裴惊澜打马回来,凑到车窗边:“前头有个驿站,要不要歇歇脚?”
苏无为看了看日头,快正午了。
他点头:“歇罢。
人歇歇,马也得歇。”
裴惊澜一夹马肚子,又跑前头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