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下,不多时日她就要带着妹妹逃离京城了,还接到府里,给他做童养媳吗?
话一出口,姜宜年抬眼见他神色惊愕,心头一紧,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,怕是险些露出了破绽。
好在顾慕青只当她还在闹脾气,温声问道:“你...还在生我的气?”
只是眼前这个男人语调里,自以为是的“宠溺”,让姜宜年恶心得泛酸水。
她强迫自己缓和神色,对着他露出一抹浅笑:“顾郎刚进翰林院,现在又要帮子侄打点,颇有些困难,我们需细细琢磨才好。至于妹妹,不如把她接到姑母那边,同与我一同待嫁可好?”
她深知顾慕青最吃女子撒娇讨好这一套。
果然,见她重又变回了那副“以他为尊”的姿态,顾慕青眼神微晃,眼底满是受用,显然是信了这番说辞。
姜宜年正欲收回视线,马车此时微微一颠,停了下来。
“公子,舅老爷家到了。”
车夫才禀报完,他们半只脚还没落地,门便“吱呀”开了。
开门的是舅母刘氏,一身半新不旧的绛紫褙子。
随后,舅父林槐疾步迎出。他官职卑微,原本靠着姜家的名声,混在户部做个不入流的典吏。
此刻瞧见顾慕青身上的官袍,脸色一变,腰弯得极低,几乎要鞠到地上:“顾大人光降寒舍,蓬荜生辉啊!快里面请,上茶!”
两人一左一右簇拥着顾慕青穿过逼仄的小院,奉承话一句接着一句。
顾慕青也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哄抬着,脚下有些飘飘然,面上却端着矜贵的架子,偶尔从鼻腔里“嗯”上一声。
姜宜年乐得无人搭讪,只沉默地跟在几人身后,四下打量。
妹妹会在哪里?
到了正堂,林槐亲自撩起衣摆,擦了擦主位的椅子,请顾慕青上座。
刘氏殷勤地奉上一盏热茶,又将果盘往顾慕青手边推了推,这才像是刚看见站在门口的姜宜年似的:“宜年也来了?近日可好?”
姜宜年垂眸应声,直入正题:“托福。阿梨呢?”
刘氏脸上那层笑意肉眼可见地僵了僵:“那丫头啊在后头帮她表姐描花样呢。”
“我去见她。”
姜宜年径直站起身,打断了刘氏未尽的推诿。
刘氏看了一眼主座上的顾慕青,见他颔首,有些不情愿地朝旁边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,让她给姜宜年引路。
林家并不大,拐过后院门洞,一眼便看到了井台边的身影。
是阿梨。
她小小的身子正对着一只比她还要宽的大木盆。里面泡着几件成年男子的厚重冬衣,吸饱了水,沉得像石头。
阿梨正半个身子趴在盆沿上,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衣服拖拽出来,却怎么也拽不动。
春寒水冷,她一双小手冻得通红,指尖破了皮。每次用力,小小的身子就跟着晃。
“哎哟,阿梨小姐,不是让您歇着别做这些粗活嘛!”
负责引路的那个小丫头见状,脸色一慌,欲盖弥彰地拔高了嗓门。
“阿梨。”
姜宜年的声音发颤。
那孩子被吓得一缩脖子,像是受惊的小兽般,本能地抱住头,显然平日里没少挨打。
待看清来人,那双惊恐的大眼睛瞬间蓄满泪水。
她丢了手里的湿衣,“哇”地一声,跌跌撞撞地向姜宜年扑了过来。
姜宜年慌忙蹲下,张开双臂,紧紧地接住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