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百万。万万。”
“你还要继续。”
童渊的眼泪没有掉下来。
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但声音里的颤抖,藏不住。
“我从来没想到——”
“你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”
“为了一己私利。”
“视天下苍生如草芥。”
他把摄生剑横在身前。
剑刃指向左慈。
“今天——”
他的声音突然变了。
不再颤抖。
不再悲痛。
变得硬邦邦的。
像铁。
“哪怕我死在这里。”
“也要替师父——”
“清理门户!”
话音未落。
童渊体内的真气猛然沸腾。
不是平时那种温和运转的状态。
是——燃烧。
精血燃烧。
寿元燃烧。
他的白发在没有风的丹房里猛地飘了起来。
发根处——有几缕由白转灰。又由灰转黑。
那是在燃烧生命。
将所剩不多的寿元,转化为一瞬间的爆发力。
摄生剑在他手中嗡嗡作响。
剑身上的幽光暴涨。
那股清静之气在这一刻被童渊强行催动,化作了凌厉的杀意。
道祖的剑。
从来不是杀器。
但今天——他要用它杀人。
杀自己的师弟。
童渊暴起。
人剑合一。
一道青黑色的剑光,撕裂了丹房中浑浊的空气。
直取左慈面门。
快。
极快。
枪神童渊一百年的武道修为,加上燃烧精血的爆发,加上摄生剑本身的锋芒——
这一剑。
足以斩山。
足以裂石。
足以让任何一个炼精化炁圆满的修道者当场毙命。
剑光到了左慈面前。
三尺。
两尺。
一尺。
剑刃上的寒光映在左慈苍白的脸上。
左慈没有动。
他坐在矮几旁边。
手里还端着酒杯。
他看着那道劈面而来的剑光。
眼神——复杂。
很复杂。
有无奈。
有感慨。
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——
怀念。
剑刃距离他的眉心还有三寸的时候。
他叹了口气。
很轻的一声。
像山风拂过松林。
然后——
他消失了。
不是闪避。不是遁术。不是速度快到肉眼捕捉不到。
是——凭空消失。
“噗。”
摄生剑斩过的位置,只剩下一团涟漪般散开的气机波动。
矮几还在。酒壶还在。酒杯还在。
杯中的酒甚至没有洒出一滴。
但人没了。
童渊一剑斩空。
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向前冲出数步。
他猛地转身。
剑横在胸前。
目光如电,扫遍丹房的每一个角落。
没有。
丹炉后面。没有。
药柜缝隙。没有。
石壁暗格。没有。
天花板上的穹顶。没有。
他甚至放开了气机感知,将神识扩展到极限——
整个丹房。整座登仙楼。
什么都感知不到。
左慈的气息,像一滴墨融进了大海。
彻底消失了。
童渊冲向丹房的出口。
没有门。
来时他穿过的那扇青铜大门——从里面看,是一面完整的石壁。
没有缝隙。没有门框。甚至没有一丝空气流通的痕迹。
他用摄生剑斩了一剑。
“铛!”
火星四溅。
石壁纹丝不动。
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。
他用真气轰。
“轰!”
青色的真气光团炸在石壁上,碎成漫天的光点。
石壁纹丝不动。
他用罡气撞。
用道法解。
用蛮力砸。
——全都没用。
这间丹房,已经被一个炼炁化神级别的修道者,用法阵彻底封死了。
他出不去。
童渊站在石壁前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燃烧精血的反噬开始了。
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。刚才由白转黑的几缕发丝,又变回了白色——不,比之前更白了。像雪。
他老了。
刚才那一剑,至少折了十年寿元。
“左慈!!”
童渊的吼声在封闭的丹房里来回撞击。
震得石壁上的夜明珠簌簌发抖。
“你给我出来!!”
回应他的,只有自己声音的回声。
一遍。
两遍。
三遍。
渐渐弱下去。
消失。
然后——
安静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童渊的双肩慢慢塌了下来。
他握着摄生剑,靠在石壁上。
呼吸粗重而紊乱。
就在这时。
声音响了。
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。
没有方向。没有远近。
像是从石壁里渗出来的。
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脑海里冒出来的。
左慈的声音。
平静的。
甚至是温和的。
“师兄。”
童渊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先别急。”
“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童渊咬着牙,四处张望。
看不到人。
只有声音。
“道祖曾言——”
左慈的声音缓缓响起。
带着一种近乎说教的节奏。
但又不像是在说教。
更像是——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中独自想了很久很久之后,终于把答案想通了,想要说给唯一一个还在乎他的人听。
“观天地之造化。”
“修自身之精气。”
“使自身无限趋向于道之本质。”
“最终——合道飞升。”
声音在丹房里回荡。
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道祖给所有修道者指明的路。”
“千百年来,所有人都在走这条路。”
“但没有人走到终点。”
“因为他们都弄错了一件事。”
声音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。
“道祖还说过另一句话。”
“师兄,你一定比我更熟。”
童渊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知道左慈要说什么。
果然——
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
八个字。
在封闭的丹房里,字字如锤。
“刍狗。”
左慈重复了一遍。
“草扎的狗。祭祀时用的。用完了,就丢了,踩了,烧了。”
“天地看万物,就像人看那草扎的狗。”
“没有怜悯。没有偏爱。没有善恶之分。”
“用则用之。弃则弃之。”
“这不是残忍。”
“这是——天道的本质。”
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师兄。”
“你想想那些凡人。”
“寿命几十年。”
“从生下来,就在受苦。”
“饥寒交迫。颠沛流离。疾病缠身。朝不保夕。”
“好不容易活到了头发花白。”
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。”
“就死了。”
“困苦了一辈子。”
“什么都没得到。”
“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这样的一生——”
“有什么意义?”
童渊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但声音没出来。
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与其让他们这样浑浑噩噩地熬完几十年——”
左慈的声音继续。
“不如早些解脱。”
“以成全我的道。”
“天地视万物为刍狗。”
“我视凡人如草芥。”
“——这不正好意味着——”
声音在丹房中盘旋上升。
一字一句。
清晰无比。
“我的道——”
“才是顺天而行?”
——
安静。
极致的安静。
童渊靠着石壁。
手中的摄生剑垂了下去。
剑尖触地。
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“叮”。
“言尽于此。”
左慈的声音最后响了一次。
依然平静。
依然温和。
“师兄。”
“你自己想想吧。”
声音消散。
像水渗入沙中。
无声无息。
丹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只有丹炉底部的余烬偶尔“噼啪”一声。
和石壁上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水珠。
“滴答。”
“滴答。”
“滴答。”
童渊一个人。
站在这间密封的丹房里。
握着摄生剑。
矮几上那壶温好的酒还在。
两个杯子还在。
一杯喝过了。
一杯——满的。
是给他倒的。
他没喝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