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刚爬上茅山后岭,雾气还没散尽,东边天际只透出一层淡金。山风穿过林梢,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一晃,响了半声又停住。这时候,多数人还在打坐、练剑、扫院子,或是蹲在灶台前啃冷馍。没人往炼丹院去。
炼丹院偏在九霄宫侧后方,三面环竹,墙皮剥落了一多半,门框歪斜,平日里除了药童送炭递柴,几乎没人踏足。可今天不一样。从卯时初刻起,就有断续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,影子贴着窗纸晃,又很快缩回去。有人低声说话,语气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了什么,过一会儿,声音也没了。
屋里没动静。
只有炉膛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偶尔夹杂一点药材受热膨胀的轻爆。屋中央摆着一座三足丹炉,通体乌黑,炉身上缠着七道铁箍,是早年一位老道士留下的旧物。此刻炉盖紧闭,缝隙间渗出些灰白烟尘,气味刺鼻,混着焦苦与酸腐,像是烧糊的草根拌了烂杏仁。
钱守静坐在炉前三尺远的小凳上,背脊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闭着。
他没睡。
眼皮底下眼球微微转动,像是在回忆什么画面。脸上沾着几粒药粉,左颊一块被火星烫出的红印已经结痂,右耳垂挂着一滴凝固的蜡油——那是昨夜守炉时蜡烛倒了,他顾不上擦。衣袍前襟全是灰,袖口烧出了三个洞,露出的手腕瘦得能看见骨头。
这副样子,已经持续三天了。
三天前,他开始炼这枚“九转还魂丹”。没人让他炼,也不是谁下的命令。他自己翻出《丹经》残卷,核对古方,清点库存药材,花了整整两天准备。别人劝他别试,说这丹百年无人成过,连祖师爷当年都只留下半页笔记,后面全没了。他没回应,只是把门关上,点火升炉。
第一次炸炉是在昨天夜里。
那时雷云压顶,赵守一正在山道上引雷淬体,而他这边,丹炉突然发出一声闷响,像锅底炸裂,紧接着火舌从炉缝喷出,将半屋子晾晒的干药卷卷点燃。他扑过去封住风口,用湿麻布裹手掀开炉盖,一股黑烟冲脸,当场呛晕过去,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门槛上,是药童把他拖出来的。
第二次是今晨五更。
他重新配药,减了两分火性药材,改用文火慢煨。熬到炭灰将尽,眼看炉内气息渐稳,谁知一道青焰猛地窜出,炉身剧震,轰地一声炸开第三道铁箍。碎片飞出去三丈远,插进墙里嗡嗡直颤。这次他没倒下,就站在原地,一手按着炉沿,任火星溅到脸上。
现在,炉子第三次炸了。
不是大爆,是内部的一次沉闷爆裂,像胸腔里炸了个血泡。炉盖跳了一下,落回原位,裂缝中涌出浓烟,带着一股子腥臭味。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,连窗纸上透进来的晨光都被染成了土黄色。
外面又有了动静。
脚步声靠近,停在门口。有人敲了两下门板,声音不大:“钱师兄……歇会儿吧,再炼下去身子要垮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
那人顿了顿,又说:“赤阳草只剩最后一份了,要是再毁……咱们库房真拿不出替代的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片刻后,脚步声退了。隐约听见一句:“……何必死磕呢,这种丹,本就不该是人能炼出来的。”
门廊恢复安静。
屋里的烟慢慢沉下来,落在地面、案几、药碾上,积成一层灰白色的绒。钱守静依旧坐着,姿势没变。但他的手指动了动,指尖轻轻掐了一下掌心,疼得眉头一跳。
他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