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还是来了茅山。
因为那天晚上,他梦见她站在院子里,背后站着七个影子,全都低着头,手里拎着绳子。她回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:**“去报仇。”**
所以他来了。
所以他现在坐在这里,哪怕对面是娘的脸,他也知道是假的。
“滚。”他低声说。
那黑烟人脸咧嘴一笑,声音突然变了,变成个女人在哭:“师兄……救我啊……我好疼……他们把我钉在墙上,血一直流……”
他又是一颤。
这声音他熟。是十年前那个冬天,死在恶谷外围的小师妹。才十四岁,被铜皮真人抓去练尸兵,钉在木架子上晒了三天,皮都干了还没断气。他们找到她的时候,她还在眨眼睛。
可他知道,这也是假的。
“我说了,滚。”他声音重了些。
那黑烟人脸不笑了,反而发出一声冷笑:“你装什么清高?你不也是为了报仇才练这些邪门玩意儿?你以为你比我们干净?你背的每一句咒,都是从死人嘴里抠出来的!你早晚也会变成我们这样!”
他说完,黑烟猛地膨胀,朝周守拙脸上扑来。
周守拙猛然睁眼。
目光如刀。
他右手抬起,食指在空中一划,虽未动用真法,可那一瞬间意念凝聚,竟真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符痕虚影,悬在身前。
“破!”
那一声不大,可在狭小的静室里炸得像雷。
黑烟人脸“啊”地一声尖叫,整团烟雾剧烈震荡,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,扭曲成麻花状,最后“啪”地一声爆开,化作无数细碎黑点,四散飘落,落在地上竟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像烫红的铁屑掉进了水里。
周守拙喘了口气。
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他知道刚才那一击耗了不少心神。这种靠意志结印破幻的法子,比真正画符还累,毕竟没有外力支撑,全凭一口气顶着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尖有点发麻,掌心全是湿的。
他抹了把脸,重新闭眼。
不能再分心了。
他得把剩下的两万句背完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默诵。
“怛侄他……阿婆尾唎……三婆啰……”
声音比刚才慢了些,但也更稳了。
他知道,刚才那一波是邪念最强的一次冲击。它们见吓不住他,便改用悲情,想用愧疚和软弱把他拖下水。可他不吃这套。他周守拙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拿感情勒脖子。你要打,咱们就动手;你要哭,我给你纸巾——但别指望我停下。
他一边背,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。
“还有不到一万句了……撑住……等你背完,你就是茅山禁咒第一人,不是‘号称’,是真真正正的第一人。”
他想起前几天赵守一拍他肩膀说:“三师兄,你天天关屋里念经,不闷啊?”
他笑着说:“我不闷,我在练嘴皮子,以后讲笑话更快。”
赵守一信了。
其实他哪是在练嘴皮子,他是在把自己往刀尖上推。
禁咒十万,背下来的人少,活下来的更少。可他偏要试试。
不是为了名,也不是为了利。
他只是想知道,一个人到底能扛住多少黑暗,还能继续往前走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外面风停了,云散了,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,照在破窗棂上,投下一小片银光,正好落在他脚边。
他没注意。
继续背。
“悉殿都……漫怛啰……钵啰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