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是坐在马车里,一路晃晃悠悠就到了任家镇,路上连个人都见不着,还见什么世面?
所以他闭上嘴,老老实实跟在方启身后,不再说话了。
这一走就是三天。
一路上,方启就跟个向导似的,但凡遇到什么新鲜事,便停下来给家乐细细讲解。
路过一片枯死的竹林时,他指着那些焦黑的竹节说:
“这是雷击竹,至阳之物,用来做法器比普通桃木还强。回头找几根品相好的带回去,让你师父给你做柄竹剑。”
家乐听得两眼放光,立马就钻进竹林去挑。
路过一处山坳时,方启忽然停下脚步,蹲下身,从路边捻起一撮泥土,放在鼻尖嗅了嗅,又指了指不远处几座歪歪斜斜的坟包:
“看见没有?那几座坟的朝向不对,阴气淤积,恐怕要出事。回头得跟当地的道友说一声,让他们来处理。”
家乐伸着脖子张望了半天,什么也没看出来,只觉得自己这位师兄实在是高深莫测。
最让他开眼界的,是第二天傍晚在一处山道拐角遇见的那家“店”。
说是店,不过是几块木板搭成的棚子,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幌子,上面写着“茶水”二字。
棚子里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,桌上搁着粗陶茶壶和碗。
一个瘦削的老头子坐在灶台后面,正慢悠悠地往炉膛里添柴火。
方启拉着家乐在桌边坐下,朝老头子喊了一声:“老板,两碗茶,一碟花生米。”
老头子“哎”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端上茶和花生米,还附赠了一碟腌萝卜,笑眯眯地说“自家做的,尝尝”。
那笑容热络得很,招呼得也周到。
家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凉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,说不上好喝,但确实解渴。
他正低头剥花生,忽然觉得方启在桌下踢了他一脚。
抬头一看,方启正朝他使了个眼色,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,折成一个小三角,又咬破指尖在符上轻轻一点,递了过来。
“贴在眉心,别动。”
家乐不明所以,但还是照做了。
符纸贴上的瞬间,他只觉眉心一阵温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化开了。
再抬眼看向灶台后面的老头子时——
他手里的花生米差点没捏碎。
那张脸还是那张脸,皱纹还是那些皱纹,可皮肤下面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青光,眼珠是琥珀色的,瞳孔竖着,像蛇又像猫。
他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就要去摸腰间的桃木剑,被方启一把按住。
“别动。人家开门做生意,童叟无欺,从不害人。你拔剑做什么?”
家乐愣住了,看看师兄那张若无其事的脸,又看看灶台后面那个还在添柴火的老头子——
老人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,朝方启憨厚地笑了笑,又低下头继续忙活,根本没有要扑上来咬人的意思。
方启这才松开手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,说道:
“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,专供过路的脚夫和商队。老板是个山精,祖上好几代都在这山里讨生活。人家守规矩,不害人,不整幺蛾子,踏踏实实做生意。咱们当道士的,斩妖除魔是没错,但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。”
他瞥了家乐一眼,解释道:
“这世道,不管是人还是妖怪,大家都不容易。只要对方守规矩,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你把人家店砸了,那些赶夜路的脚夫上哪儿歇脚去?那些走夜路的百姓上哪儿喝茶去?”
家乐听愣了,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碗普通的粗茶,又偷偷瞄了一眼灶台后面那道青灰色的影子,忽然觉得那竖瞳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他把符纸从眉心揭下来,小心折好,揣进怀里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茶还是那个味儿,可不知怎的,喝下去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老头子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,朝方启咧嘴一笑:
“小道长,还是您懂规矩。上回有个愣头青,一进门就拔剑,把我那口铁锅都劈了。我修了好些天才补上。”
方启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,又多放了几文:“那口锅的辛苦费,算我替他赔的。”
老头子推辞了两句,最终还是收下了,又往方启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,说“路上吃”。
离开那家店后,家乐回头看了好几次,直到那个棚子彻底消失在暮色中。
方启剥开一个鸡蛋,递给家乐:“记住了?”
家乐接过鸡蛋,咬了一口,用力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