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牢的寂静,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。两名狱卒引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、面容儒雅的中年官员,来到林墨的监室外。狱卒打开牢门,躬身道:“林司历,大理寺陈少卿来看您了。”
林墨正靠坐在墙角,闻声抬头,连忙起身行礼:“罪员林墨,见过陈少卿。”他心中惊疑,大理寺右少卿陈循,是三法司会审的三位主审官之一,为人似乎较为持重。他亲自来狱中,所为何事?是吉是凶?
陈少卿挥挥手,示意狱卒退远些,自己步入监室。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,眉头微蹙,对林墨道:“林司历,不必多礼。本官前来,是有几句话问你。”
“少卿请问,下官……罪员定当如实回答。”林墨垂首道。
陈少卿沉吟片刻,问道:“林墨,本官问你,你可曾与内务府刘进、王德海二人,有除公务、商事之外的任何私下约定、财物授受,或传递消息、请托办事等情?”
林墨心中一凛,这是“交通内宫”的关键。他斩钉截铁道:“回少卿,绝无此事。刘掌案、王太监,与罪员仅在公务交接、商事往来时见过,所言所行,皆有旁人在场可证,绝无私下约定、授受、请托。罪员可对天起誓。”
陈少卿看着他,目光锐利,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。片刻,缓缓点头:“本官查阅了都察院与刑部的问讯记录,也复核了相关账目、人证。就目前证据而言,确实不足以证实你与内侍有实质性不法交通。”
林墨心中一松,但不敢表露,只是躬身道:“多谢少卿明察。”
陈少卿话锋一转:“然而,你屡次奉召入宫,以风水之说进言,又获厚赏,是事实。言官弹劾你‘蛊惑宫闱’、‘以术干政’,也非全然无因。陛下留中奏疏,着三法司会审,亦是认为此事需有个说法。你可明白?”
“罪员明白。”林墨道,“罪员入宫,确是奉召。所言风水,乃职责所系,不敢妄言。得蒙赏赐,实乃陛下与娘娘恩典,罪员惶恐,绝无以此幸进之念。若有言行不当,引人误会,罪员甘愿领罚。但‘交通内宫,图谋不轨’之罪,罪员实不敢当,亦无此事。”
陈少卿微微颔首:“你之所言,与本官所知,大体不差。但此案已非你一人之事,牵涉甚广。都察院周副宪(周铣)态度坚决,认为你之行径,开佞幸之端,必须严惩以儆效尤。刑部吴侍郎,亦认为你行为确有不当,当受惩戒。”
林墨的心又沉了下去。陈少卿的话,点明了此案的症结:他个人是否有罪或许有争议,但他的存在和行为,本身已成为朝堂某些势力攻击的目标,尤其是以周铣为代表的、对贵妃及“幸进”之风不满的言官清流。
“不过,”陈少卿话锋又是一转,“案情或有转圜。今日朝会上,寿宁侯上了一道奏疏。”
“寿宁侯?”林墨一愣,他与此等勋贵素无往来。
“不错。”陈少卿道,“寿宁侯在奏疏中言,钦天监司历林墨,虽有言行失当、涉宫闱过深之嫌,然查无实证交通内侍,其勘验宫苑、陈奏调理之策,亦属其本职范畴,纵有疏狂,其罪不彰。且其陈奏,于宫闱安宁或有微功,陛下与贵妃恩赏,亦是酌情而定。若仅因流言与疑心,便以重罪论处,恐非明刑弼教之道,亦有伤陛下仁德、贵妃慈怀。侯爷奏请陛下,念其初犯,年轻识浅,可从轻发落,薄惩即可,以观后效。”
林墨听得心潮起伏。寿宁侯竟然为他说话!而且说得颇为巧妙,既承认他“言行失当”、“涉宫闱过深”,给了言官面子,又强调“查无实证”、“其罪不彰”,否定了最要命的“交通内宫”罪,最后落脚在“陛下仁德”、“从轻发落”,给了皇帝台阶下。这份奏疏,可谓老辣。
“寿宁侯在朝中素有清望,其奏疏一上,朝堂议论纷纷。”陈少卿继续道,“支持严惩者,认为侯爷是袒护幸进;认为罪不至此者,则觉得侯爷言之有理。陛下尚未表态,但留中奏疏,着都察院、刑部、大理寺再议。本官此来,也是想再听听你的说法,兼察狱中情状。”
林墨深深一揖:“多谢少卿告知,多谢侯爷仗义执言。罪员自知有错,甘受惩处,但求公允。绝无交通内宫、图谋不轨之心,天地可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