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三夜,寂然无声。
神印阁主院的卧房一直门窗轻掩,药香袅袅不散,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。
叶无道的意识是在一片温和的暖意里缓缓回笼的。
没有血战的刺骨寒意,没有经脉撕裂的剧痛,没有寿元透支的空洞疲累,只有淡淡的草药清香,和一缕清甜温柔的气息,稳稳裹着他沉寂的神魂。
眼皮很重,像是压了千斤沉石。
他费了许久力气,才轻轻掀开眼帘。
入目不是冰冷的房梁,不是空旷的夜色。
是一张近在咫尺、疲惫憔悴的小脸。
苏小小趴在床沿边,脑袋枕着双臂,睡得很沉。几日不眠不休的守榻,让她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,眼尾还凝着一点未干的浅淡泪痕,是前几日惊惧忧心落下的痕迹。
她不敢离开半步,整整三天,寸步不离,日夜守着两个重伤之人。一边以生命神印持续温养白夜的重伤,一边时刻留意他的状况,熬得眼底疲惫尽显,却依旧固执坚守。
晨光透过窗棂,轻轻落在她柔软的发顶,暖融融的,抚平了连日战乱的凛冽戾气。
叶无道静静看着她。
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,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,看着她全然卸下防备、安稳熟睡的模样。
心底积压多日的杀伐戾气、血战疲惫、孤身负重的孤凉,尽数被这抹温柔悄悄软化。
他下意识抬起手。
指尖微动,想要轻轻抚过她的发顶,拂去她眉宇间的倦意,安抚这个为他们奔波操劳、满心牵挂的小姑娘。
指尖堪堪悬在她头顶三寸之处,温热的空气触到发丝,他却骤然停住。
微微一顿,终究还是轻轻收回了手。
分寸克制,心底柔软。
他不敢惊扰这份难得的安稳,也不敢肆意放任心底泛滥的温柔。前路凶险未定,暗域杀机未绝,他身负太多负重,不敢轻易予人牵绊。
就在他收手的刹那,身侧另一张病床,传来一道清淡平静的人声。
白夜早已醒了。
他半靠在床头,肩头厚重的白色绷带层层缠绕,遮住了那日狰狞的贯穿伤。脸色依旧苍白虚弱,气息还有几分不稳,却早已褪去濒死的涣散,恢复了往日清冷沉静的模样。
他眼眸澄澈,静静看着叶无道方才欲伸又止的动作,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淡然,开口声线微哑,带着一丝直白的调侃:
“手伸到一半,什么意思?”
突如其来的问话,打破了室内的静谧。
叶无道偏头看向他,神色淡然,淡淡回了两个字:“没什么。”
白夜眸光微抬,语气直白戳破,不带半分委婉:
“怂。”
简单一个字,精准戳中要害。
没有嘲讽,没有戏谑,只是旁观者最清醒的陈述。
他失忆,忘了过往羁绊,却看得懂人心情愫,看得懂叶无道藏在克制之下、不敢外露的温柔与顾虑。
叶无道没有辩驳,只是微微移开目光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。
无需解释,也无从解释。
这世间最难言的,便是藏在责任与安危之下的心动与牵绊。
卧房内重归安静,只剩窗外细碎的风声。苏小小睡得安稳,丝毫未察觉两人的无声对话。
……
日上三竿,晨光渐盛。
苏小小是被腹中轻微的空腹感唤醒的。
她揉着酸涩的眼眸缓缓抬头,刚睁开眼,就对上两道注视着她的目光。
瞬间清醒,眼底睡意尽数褪去。
“你们……都醒了?!”
她眼睛骤然亮了起来,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欣喜,眉眼弯弯,鲜活又明媚。
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,终于轰然落地。
她连忙起身,下意识伸手探向两人的脉象,指尖轻轻搭在腕间,细致认真地确认伤势。
感受到两人脉象逐渐平稳、生机稳固,苏小小彻底松了口气,眉眼间满是释然的笑意。
“太好了,你们终于都挺过来了。”
她小声呢喃,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与安心。
紧绷了数日的心弦,终于得以松弛。
不等两人开口,苏小小像是想起了什么,眼睛一亮,转身快步走出卧房,脚步轻快得像只雀跃的小鸟。
“你们等着!我炖了补汤!养伤喝最好了!”
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,床上两人对视一眼,神色莫名,眼底同时掠过一抹心照不宣的微妙。
默契,是历经生死沉淀的默契。
没人说话,却心知肚明。
片刻后,苏小小端着一个温热的白瓷汤碗快步进来,碗中汤色浑浊,看不出食材原貌,还微微冒着热气,散发着一言难尽的怪异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