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日,莱奥接到了一个命令。不是调动,是通知:帝国海军计划在的里雅斯特举行一次大规模演习,时间是明年春天。炮台要参与演习,任务是“防御敌方舰队”。命令上写着:“届时将有观察团从维也纳来,评估各部队的作战能力。请做好准备。”
莱奥把命令给施密特看了。施密特读完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观察团。评估能力。说得真好听。不就是来检查吗?”
“检查就检查。我们有什么怕的?”
“我们的炮。六门,三门不能用。能用三门,打不准。打不准,怎么防御?”
莱奥沉默了。他知道施密特说得对。
“那就修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修?没有零件,没有工具,没有钱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。找零件,找工具,找钱。”
施密特叹了口气。“你这个人,太乐观了。”
“不是乐观。是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他们开始修炮。从报废的那三门炮上拆零件,装到能用的那三门上。拆了装,装了拆,试了又试。施密特的手被铁皮划了好几道口子,莱奥的手指被砸肿了。但炮管还是打不准。
“需要新炮。”施密特说。
“没有钱。”
“那就写报告。写到他们给钱为止。”
莱奥坐下来,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。他写了炮台的情况——六门炮,三门报废,三门不准。写了演习的要求——防御敌方舰队,需要精准的火力。写了需要的物资——新炮、新弹药、新瞄准镜。他把报告寄出去,然后等。
等回信,等新炮,等春天。
雅各布的咖啡馆来了一个新客人。不是渔民,不是士兵,是一个从维也纳来的记者。他叫库尔特·迈尔,是《维也纳日报》的,专门来采访伊洛娜。
“拉科齐小姐,您为什么躲在的里雅斯特?”他问。
“不是躲。是住。”
“您不怕工厂主协会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您不怕他们立法限制记者采访权吗?”
“不怕。法律是人定的。人能定,也能废。”
迈尔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。“您对帝国还有信心吗?”
伊洛娜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钟。“我对人有信心。人对帝国有没有信心,我不知道。”
迈尔走了之后,雅各布问伊洛娜:“你不怕他乱写?”
“怕。但怕也没用。写了,有人看。不写,没人看。写了比不写好。”
雅各布点了点头,继续擦杯子。
十二月的第一周,的里雅斯特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。雪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海面上就化了。落在炮台的铁架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落在飞机的蒙布上,像一层白纱。
保罗站在飞机旁边,看着那些雪。他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。雪花在掌心化了,变成一滴水。
“科恩先生,雪化了。”
“雪都会化。”
“那我的飞机呢?飞机会化吗?”
“不会。飞机是木头做的。木头不怕雪。”
保罗低下头,看着那架飞机。翼展八米半,机身五米,蒙布上沾着雪花,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科恩先生,”他说,“明年春天,我要飞过海。”
“飞到意大利?”
“飞到意大利。然后回来。”
“回来干什么?”
“回来喝您的咖啡。您的咖啡好喝。”
雅各布笑了。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保罗伸出手。雅各布握住了。
两只手,一大一小,一粗糙一光滑,但同样有力。
雪还在下。但雪总会停的。
春天总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