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大鼎坐下来,翻开那叠纸,提起笔。他写了一行字:“光绪十一年九月十三日,琉球国中山王尚泰,病逝于东京。”
他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。“大人,王的谥号是什么?以前琉球的国王死了,中国都会赐谥号。现在——”
向德宏沉默了很久。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江水声,能听见楼下后院练刀的脚步声,能听见蔡大鼎的笔尖在纸上轻轻敲着的声音。他想起尚泰王的脸,那张苍白的脸,没有血色。他想起他说——“德宏,琉球撑不了多久了。”他说那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可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。那东西,叫不甘。
“他没有谥号。琉球没有了,谁给他谥号?中国不给,日本不给。我们给。我们自己给他一个谥号。”
蔡大鼎看着他。“什么谥号?”
向德宏想了很久。“忠烈。忠于社稷,死于困厄。就叫忠烈。”
蔡大鼎低下头,在那行字后面又写了一句:“遗民私谥忠烈。”
向德宏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“忠烈。王上,您听见了吗?忠烈。”
陈老板站在旁边,看着那行字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红了,可他忍着,没有哭。
那晚,向德宏没有上楼。他走到大堂,点了一盏灯。灯光很暗,照在墙上林世功的那幅字上。那幅字已经挂了六年了,纸发黄了,边角卷了,纸边起了毛,可字还在——“海不扬波”。向德宏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林世功,想起他站在总理衙门口,望着那扇关上的门。想起他说——“还我君王,复我国都,以全臣节,则功虽死无憾矣。”
君王死了,国都没有了。可他的诗还在,他的字还在。向德宏还在,灯还在。
他站起身,把那张海图从墙上取下来,摊在桌上。那些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条条血管。他想起姑米岛上的那个老人,想起他说——这条路,是回家的路。他想起尚泰王,想起他说——德宏,你还要再去。再去求。再去等。等到朝廷回音的那一天。
回家的路还在。可王不在了。
向德宏把海图卷起来,放进怀里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那盏灯的灯芯烧得发红,久到灯油快尽了。他没有剪灯芯,也没有添油。他让那盏灯自己烧着。他想看看它什么时候灭。可它没有灭。灯油尽了,灯芯还在烧。灯芯烧完了,灯座还是热的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闽江口的方向。那里很暗,没有灯,没有船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黑沉沉的水,和更远处黑沉沉的天。可他看着那里,看了很久。他看得见那片海,看得见那片海后面的琉球,看得见首里城的轮廓,那霸港的灯火,玉陵的石墙。看得见王坐在御书房里的样子,看得见他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火把的样子。那些火把,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。
“王上,您走了。可我还活着。我替您看着。替您等着。替您守着这盏灯。”
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那眼泪流着。眼泪是咸的,流进嘴角,流进干裂的口子里,蜇得生疼。他想起那天在御书房里,尚泰王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他没有看见王的脸,只看见他的背影。那件王袍空荡荡的,挂在他身上,像挂在衣架上。
他说:“德宏,琉球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他跪在地上,说:“臣记住了。”
他记住了。他记了六年。现在王不在了。可他还在。他还要替王记住,替王守着,替王等着。他不知道要等多久。可他只能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