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2章 弗朗西斯·达·莎彼的动摇

阿尔瓦罗·德·瑙坦皱了一下眉头,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:"我会替你向国王解释,那是被欺骗所致,责任不完全在你。国王陛下一向明理——"

弗朗西斯·达·莎彼忽然笑了一下,那种笑声带着一种近乎凄凉的嘲讽:"明理?我祖父为王室效力四十年,最后只是因为一次谈判没能争取到理想的条件,就被冷落了后半辈子,到死都没能再踏进王宫一步。我父亲为了筹措军费把自己的庄园都卖了,换来的只是一封不痛不痒的嘉奖信。我替王室干了三十年的外交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可是阿尔瓦罗·德·瑙坦,你我都清楚,当损失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,功劳簿就一钱不值了。几百万两白银的军火从我手上流进了敌国的口袋。你觉得国王会听你解释?还是会把我的头砍下来挂在城门楼上示众?"

阿尔瓦罗·德·瑙坦一时语塞,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焦灼:"可你是西班牙人,你是王室的忠臣——"

弗朗西斯·达·莎彼打断了他:"忠臣?我当然是忠臣,可一个被人当猴耍了半年的忠臣,在国王眼里和一截朽木又有什么区别?"

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,那句"忠臣"之后的话像是被他自己嚼碎了咽回了肚子里。

他重新把目光移回窗外,不再看阿尔瓦罗·德·瑙坦。

阿尔瓦罗·德·瑙坦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那微微佝偻的肩膀和攥着书页边角的手指,心里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成了实实在在的恐惧。

他意识到弗朗西斯·达·莎彼已经动摇了。

不是还在权衡利弊的那种动摇,而是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,只差最后一步就会跳下去。

阿尔瓦罗·德·瑙坦又劝了几句,他搬出了弗朗西斯·达·莎彼的家族荣誉、搬出了他祖辈几代为王室效力的传统、搬出了在欧罗巴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外交官的名声,弗朗西斯·达·莎彼嘴上嗯嗯地应着,嘴里说着"我知道" "我心里有数" "你放心",可阿尔瓦罗·德·瑙坦看到他的眼睛始终没有从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移开。

阿尔瓦罗·德·瑙坦最终只能无功而返。

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,一屁股坐在床沿上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愣了好久。

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弗朗西斯·达·莎彼刚才的表情和语气,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冷。

他知道弗朗西斯·达·莎彼肚子里装着多少东西——那是西班牙过去二十年间所有外交密档的活文库,法兰西的军力部署、英格兰的舰队分布、荷兰的贸易底牌、神圣罗马帝国几个选侯之间的暗中龃龉,弗朗西斯·达·莎彼全都参与过、经手过、了然于胸。

他不仅是一个老迈的外交官,他是一部行走的欧罗巴百科全书。

如果这个人真的倒向了大乾,把那些积攒了几十年的情报全盘托出,那西班牙乃至整个欧罗巴在大乾面前将再无秘密可言。

比那几船物资丢失更加致命的是,大乾将获得一个了解欧罗巴内部一切矛盾和软肋的窗口。

阿尔瓦罗·德·瑙坦猛地站起来,走到窗边,隔着那扇木格窗望向弗朗西斯·达·莎彼屋子的方向。

他看不到里面的情形,但他能想象到那个老人此刻大概正坐在窗边翻着那本大乾话入门书,一边学一边犹豫着是该继续坚持自己那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忠诚,还是抓住那根曹景隆抛给他的救命绳索。

阿尔瓦罗·德·瑙坦攥紧了窗棂,心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必须让弗朗西斯·达·莎彼回头,必须趁他还没彻底走上那条路之前把他拉回来。

可他自己也清楚,光靠嘴皮子说那些大道理已经没用了。

弗朗西斯·达·莎彼需要看到比那根绳索更实在的东西,而阿尔瓦罗此刻手里什么也没有。

夜幕四合,小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,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摇摇晃晃的。两只鸟雀在屋檐下咕咕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下去。

阿尔瓦罗在窗边站了许久,最终还是松开了攥着窗棂的手,缓缓坐回了床沿上。

他知道,从今夜开始,他和弗朗西斯·达·莎彼之间的信任已经出现了一道再也合不上的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