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速该已经死了,留下的幼子乳臭未干,根本撑不起部族!一个妇人当家,咱们孛儿只斤部迟早要灭亡!”
“跟着一群孤儿寡母,冬天没有草料,夏天没有水源,只能饿死冻死在草原上!不如归附泰赤乌氏,跟着塔儿忽台大人,才有草场,有牛羊,有活路!”
“那铁木真出生时手握凝血,本就是不祥之人,克死了父亲,迟早还要克死整个部族!”
这些恶毒的话语,钻进每一个牧民的耳朵里,戳中了他们心中对生存的渴望。在草原上,活下去是唯一的信仰,道义与恩情,在生死面前,变得一文不值。人心,彻底乱了。
第二日清晨,东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,也速该的葬礼还未来得及举行,整个孛儿只斤部营地,便彻底乱作一团。
先是那些依附于孛儿只斤部的小氏族、小部落,他们本就是趋利而来,此刻见主家失势,连夜悄悄收拾毡帐,驱赶着牛羊马匹,连一声招呼都不打,如同丧家之犬一般,仓皇拔营而去,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。紧接着,连也速该当年亲自收拢的旧部、曾经忠心耿耿的牧民、甚至是常年侍奉在诃额仑身边的仆从侍女,都开始动摇,眼神闪烁,偷偷收拾起自己的家当。
诃额仑将一切都看在眼里,心如刀绞,却强忍着撕心裂肺的悲痛,一步步走到主帐之前。她伸手拿起那杆矗立在帐前的九足白旄纛——这是蒙古部落首领的象征,是也速该生前征战四方的旗帜,是孛儿只斤部的精神图腾,白色的旄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仿佛也在为主人的离去而悲鸣。
她高高举起九足白旄纛,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清亮而悲怆的声音,穿透呼啸的寒风,传遍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,震得每一个人的耳膜都在发颤:
“各部族的子民们!你们睁大眼睛看看!也速该首领在世之时,待你们不薄,视你们如骨肉兄弟!他为你们争夺草场,为你们抵御外敌,为你们换来安稳的日子!如今他尸骨未寒,灵柩还停在帐前,你们便要背弃他的妻儿,背弃你们的首领吗?你们的良心何在!道义何在!长生天在上,背弃故主、背弃恩情之人,必遭天谴,永世不得安宁!”
她的声音悲怆而有力,带着泣血的恳求,带着最后的希冀。
一部分白发苍苍的老牧民,停下了收拾行囊的手,脸上露出了愧疚之色,低着头,不敢直视诃额仑的眼睛,嘴里喃喃自语,满是自责。可这份愧疚,在生存的欲望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就在这时,泰赤乌氏的贵族们策马冲了上来,马蹄踏碎了营地最后的安宁。脱朵延手持马鞭,勒住战马,居高临下地指着诃额仑,厉声呵斥,声音粗暴而凶狠:“妇人休得在此胡言乱语!乱世之中,强者为王,弱者为寇!这是草原亘古不变的道理!也速该已死,孛儿只斤部气数已尽,早已没有了立足之地!跟着我们泰赤乌部,才有草场放牧,有牛羊饱腹,有战马护身,才有活下去的希望!”
塔儿忽台更是策马走到铁木真面前,冰冷的眼眸死死盯着这个九岁的孩子,眼中杀机毕露,语气阴狠无比:“此子手握凝血而降,天生就是不祥之兆!留着他,不仅会克死家人,更会给整个蒙古带来祸患!今日不除,必成大患!”
话音落下,人群瞬间彻底分裂。
有人面露犹豫,脚步迟疑;有人满脸惶恐,不知所措;而更多的青壮牧民,在利益的诱惑与生存的驱使下,彻底抛弃了心中最后一丝道义,纷纷抛下诃额仑母子,牵着战马、赶着牛羊,如同潮水一般,涌向泰赤乌氏的阵营。
“走了走了!别跟着寡妇孩子送死!”
“泰赤乌大人给我们草场!给我们食物!跟着他们才有活路!”
“也速该死了,谁还认他的儿子!一个小娃娃,也配当我们的首领?”
咒骂声、驱赶声、马蹄声、牛羊的嘶鸣声,混杂着呼啸的寒风,交织成一片刺耳的喧嚣,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,狠狠扎进铁木真幼小的心脏,扎得他鲜血淋漓,痛彻心扉。
他站在母亲身边,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,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,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他死死盯着那些曾经熟悉的族人,盯着那些父亲曾经善待过的部众,一双漆黑的眼眸里,燃起熊熊的怒火,几乎要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。他想冲上去,质问他们为何如此无情;他想拔出腰间那柄父亲留给她的短刀,与这些背叛者拼命;可他死死忍住了——他清楚地知道,自己太弱小了,弱小到连保护母亲的力量都没有,弱小到连留住一个族人的能力都没有,此刻的反抗,只会换来灭顶之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