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怕,有人慌,有人犹豫,有人忠心不改。
铁木真一眼就看得分明。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声音沉稳有力,不高,却让人安定:
“你们怕,我不怪你们。
札木合兵多、将广、部落强,我们人少、势弱、立足未稳。
正面硬拼,的确凶险。
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——
他是十三部联军,人多心杂,各怀鬼胎,有的为仇,有的为利,有的被逼无奈,号令难以统一。
我们是一家人。
同生共死,同心同德。
他强在兵,我强在心。
未必不能一战。”
话音刚落,帐帘一掀。
诃额仑夫人走了进来。
她一身素衣,头发花白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众人连忙起身行礼。
诃额仑走到儿子面前,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:
“你父亲也速该当年,被塔塔儿毒杀,部众离散,只剩我们几人在草原上流浪,差点饿死冻死。他活着的时候,以百十骑,敢与数部为敌,从不低头。
你如今有毡帐、有部众、有兄弟、有忠心勇士,比你父当年强十倍。
可以败,但不能怯。
可以退,但不能乱。
战,就要战得像个蒙古男儿。
败,也要败得有骨气,留得青山在。
娘信你。”
铁木真望着母亲,重重点头: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当日,铁木真下令,将自己的部众、亲族、那可儿、附庸部落,也整编成 十三翼,列阵迎敌。
第一翼,他自己与亲卫怯薛。
第二翼,诃额仑夫人率领亲族、妇女、老弱,在后接应。
第三翼到第十三翼,分给诸位兄弟、将领、各部首领。
人马虽齐,人心却不齐。
阿勒坛、撒察别乞等人,出工不出力,暗中保存实力。
真正肯死战的,只有博尔术、者勒蔑、木华黎、赤老温这一批心腹。
两军在 答阑巴勒主惕 旷野相遇。
一望无际的草原,成了决生死的战场。
札木合立马于阵前,身披重铠,腰悬弯刀,身后十三翼大军如黑云压城。
他抬手一挥,号角齐鸣。
“铁木真!出来说话!”
铁木真披甲戴盔,腰挎弓箭,手提马缰,缓缓出阵。
两马相距数十步,遥遥相对。
风一吹,两人的战袍猎猎作响。
曾经同吃同住、同抵而眠、互换信物的安答,如今面对面,中间隔着千军万马,隔着血海深仇。
铁木真先开口,声音平静:
“安答,此事有隐情。你弟绐察儿抢马在先,动手打人在后,拙赤答儿马剌一时激愤失手,并非我有意指使。你我兄弟一场,何必为此大动干戈,让草原人流血遍野?”
札木合仰天大笑,笑声里全是冰冷与嘲讽:
“失手?
一条人命,一句失手,就想揭过?
铁木真,你少在我面前装仁厚。
你我心里都明白,自从分营那一天起,草原就容不下两个主人。
你收拢流民,结交各部,不就是想跟我争这片天下?
今日我弟死了,正好——新账旧账,一起算。
不必多言。
胜者,主宰草原;
败者,埋骨荒野。”
铁木真沉默片刻,轻轻点头:
“好。既然安答心意已决,那便战吧。”
“战!”
札木合一声大喝,猛地挥下令旗。
“呜呜————”
号角凄厉,战鼓震天。
十三部联军前锋,如潮水一般,轰然冲锋。
马蹄践踏大地,喊杀声直冲云霄。
“杀——!”
铁木真回身,拔剑指天:“勇士们,为家园而战!杀!”
两军瞬间撞在一起。
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箭矢如雨,人马倒地。
札木合的兵马常年征战,凶悍敢战,人数又占绝对优势,一波接一波,压得铁木真的阵线不断后退。
博尔术在左翼,一杆长枪如龙,连挑十数人,战马浑身是血,部下越打越少。
者勒蔑在右翼,弯刀狂舞,身中两箭,依旧死战不退。
木华黎沉着指挥,一次次稳住即将崩溃的阵型。
赤老温率亲骑来回冲杀,哪里危急,就往哪里补。
铁木真亲自在中军,弯弓搭箭,箭无虚发,每一声弓弦响,都有一人落马。
亲卫们围成一圈,死死护着他,前面的人倒下,后面的人立刻补上,尸体一层层堆起来。
可人数差距,实在太大。
左翼先崩。
撒察别乞的部下,一见不敌,掉头就跑。
左翼一溃,牵动全盘,中军侧翼暴露,被联军骑兵狠狠穿插,切割成几段。
“撑住!撑住!”
铁木真高声嘶吼。
没有人不想撑,可实在撑不住。
从清晨杀到正午,从正午杀到午后。
地上铺满尸体,鲜血浸透青草,河流都被染成红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