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月照朝歌

首页
日/夜
全屏
字体:
A+
A
A-
第十一章(2 / 3)
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

“等你想去的时候,我带你去。”

他转头看她。

“你去过吗?”他问。

她沉默片刻。

“去过。”她说。

“很久以前。”

他没有再问。他只是握紧手中的线轴。风筝在云端摇曳,线在风中嗡嗡震颤。

三月初七,子谦独自进了一趟城。

他没有去找她,而是去了城东的书肆。他在书肆中站了很久,翻了许多卷竹简和帛书,终于在角落找到一卷《商史》。竹简已经很旧了,边缘磨损,字迹也有些模糊。他付了钱,将那卷《商史》揣进怀中,匆匆走过城西那条小巷。他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巷口,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
她不在门边。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回到家中,他在灯下展开那卷《商史》。

“帝乙,文丁之子,商朝第二十九任君主。在位三十一年。勤政爱民,然国势日衰。东夷叛乱,西岐崛起,帝乙内外交困,殚精竭虑。晚年以成汤王所遗之法,焚契于成汤王陵,血脉枯竭,三年后崩。”

短短几行字。他反复看了很多遍。

帝乙。在位三十一年。勤政爱民,然国势日衰。殚精竭虑。血脉枯竭。崩。

他放下竹简。烛火在窗台上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。他忽然想起那天她说起那个人时,眼底那骄傲的、思念的、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依然不曾褪色的温柔。她说他是个很好的人。他说为君者当以万民为先。他说寡人这辈子从没赢过。可寡人赢了你。

帝乙。子羡。

他将那卷《商史》合上,放在枕边。窗外月色如水。他躺了很久,怎么也睡不着。他闭上眼,看见一座很高的石台,台下是重重叠叠的宫阙,黑瓦红墙,飞檐斗拱。他站在台上,望着夜空。夜空中有很多星星,有一颗暗红色的悬在正中央。那颗星在等他。等他死。

她没有出现。

他等了一夜。

她没有来。

他醒了。窗外天已大亮。他躺在那里,怔怔地望着承尘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那颗星,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出现。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他再也无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三月十三,她发现了他藏在枕下的那卷《商史》。

她没有问他。她只是将那卷竹简轻轻放回原处。他回来时,看见她从灶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,放在桌上。

“今天的面,多卧了一个荷包蛋。”她说。

他坐下,低头吃面。她坐在对面,托着腮看他。

他吃完了。她收拾碗筷去灶房洗。他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
“莹莹。”他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等的那个人——”

她停住手中的活计,没有回头。
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
灶房中很安静,只有水从碗沿滴落的声音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

她轻轻将那只洗干净的碗放进碗橱。

“子羡。”她说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“他叫子羡。”

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
“他是谁?”他问。

她沉默了很久。

“商王。”她说。

“帝乙。”

他早就知道了。可听她亲口说出来,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重重地锤。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,不是震惊,不是恍然,而是一种很钝的、很闷的痛。像很久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胸口,伤口早已愈合,可每到阴天还会隐隐作痛。

他忽然想起那天她送他那枚刻着“谦”字的玉佩。她说“愿你此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”。他那时不懂,为什么她的眼底会有那样深的悲悯。此刻他懂了。她说的不是“愿你”,她说的是“愿他”。

那个他。

那个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、从青丘等到西陵、从西陵等到朝歌、从朝歌等到江南的人——是他。一直都是他。

“莹莹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涩。

她终于转过身。她靠在灶台边,望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盛着月光的深潭。

“你都想起来了?”她问。

他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
“只是知道了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

他走进灶房。灶房很小,两个人站在一起,便挨得很近。他没有退后。她也没有。

“你和子羡——”他顿了顿,不知道该用什么词。在一起?相爱?相守?

她替他完成了那句话。

“我爱他。”她说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躲闪,没有犹豫。

“我爱他。”

“他也爱我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那你呢?”他问。

她怔住了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爱他。他也爱你。”

“那我呢?”

灶房中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烬细微的哔剥声。

她看着他。他眼底有很多东西,有迷茫,有困惑,有小心翼翼的期待,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、很深很深的渴望。

她忽然想起,很多很多年前,那个人也曾这样看着她,问——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邱莹莹。”

“邱莹莹。”

他念着她的名字,像念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此刻,他的转世站在她面前,问她——那我呢?

她轻轻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,却温柔如初雪。

“你也是他。”她说。

“你就是他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从子羡来,”她说,“到子谦去。”

“你是他的今生。”

“是我等的那个人。”

他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

“那你还等吗?”他问。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他记起来。”

她轻轻笑了。

“不等了。”她说。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这一世,我只等你。”

他看着她。灶膛里的余烬最后闪了一下,然后彻底暗了下去。窗外的暮色涌进来,将灶房染成淡淡的灰蓝。她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,依然明亮如星。

他忽然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她的手上有洗洁精留下的细沫,滑腻腻的。

“莹莹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记得前世。”他说,“可我知道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为我吃了很多苦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
“你骗人。”他说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“一点点。”她说。

他握紧她的手。

“这一世,”他说,“换我等你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等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
他想了想。

“等你老,等你走不动路,等你满头白发。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我陪着你。”

她看着他。暮色中,他的面容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,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,温柔的,澄澈的,带着一点点笨拙的、不太会表达的深情。

她没有说话,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灶房很小,暮色很深。他们就这样站着,很久很久。

三月十五,子谦开始雕刻一尊很大的木像。

木料是陈师傅送他的,一块上好的楠木,三尺来高,纹理细腻,色泽温润。陈师傅说这是他年轻时从一个老樵夫手中换来的,搁在棚里三十多年,一直舍不得用。如今他老了,眼睛不行了,这木料搁着也是搁着,不如给了这徒弟,让他雕点什么。

子谦谢过师傅,将那尊木料搬回家,放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。他对着那块木头坐了很久,没有动刀。他不知道该雕什么。可当他拿起刻刀,第一刀落下时,他便知道了。

他雕的是观星台。

不是他梦中的那个轮廓,而是实实在在的、每一层台阶都清晰可辨的观星台。他不知道真正的观星台是什么样子,可他手中的刻刀知道。它带着他的手,一层一层将那座高台从木头中解放出来,仿佛那台基、那栏杆、那望柱,早就在木头里等着,只等他来唤醒。

她有时会站在他身后,看他雕。他不回头,也不说话。她也不出声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有时会给他递一杯茶,轻轻放在他手边,然后转身走开。他喝茶时,茶总是温的。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换的,他从未见她换过。

四月,观星台初具雏形。

他放下刻刀,退后几步,远远地望着那尊木雕。台基九层,栏杆七十二柱,望柱上雕着蟠龙。和他梦中的一模一样。

他忽然想起,她说过——

“那是观星台,在朝歌城。你父王带你去的。”

他伸出手,轻轻抚过那层层叠叠的台基。木纹在他的指腹下流淌,温润如岁月。他闭上眼,仿佛能看见那座高台矗立在暮色中。台上站着两个人,一个玄衣,一个白衣,并肩望着远方。他看不清他们的脸,可他不需要看清。他知道那是谁。

四月十五,月圆。

他雕完最后一笔。不是观星台——观星台早已完工。他雕的是站在观星台上的那个人。

很小。只有一寸来高,立在最高一层的栏杆边。她穿着白衣,长发在风中飞扬,她望着远方,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。

他放下刻刀。

他坐在院中,月光洒在他身上,洒在那尊木雕上。她站在他身后,已经站了很久。

“你雕的是我。”她说。

他点头。
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
他想了想。

“没有你好看。”他说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他站起身,将那尊木雕轻轻捧起,递给她。
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
她接过木雕,低头看着。月光下,那个小小的自己站在观星台上,衣袂飘飘,望断天涯。

“为什么给我?”她问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因为你等了他很久。”他说。

“我想让你知道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等的那个人,他在来的路上。”

“他一直都在来的路上。”

她看着手中的木雕,月光将她的侧脸映成淡淡的银。她的睫毛微微颤着,低着头,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,眼底有泪光闪烁,却明亮如星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他摇摇头。

他们站在院中,月光如水,海棠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
她忽然说:“子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有没有告诉过你——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你是他,也不是他。”

他等着。

“你是他的今生,你有他的眉眼,他的声音,他看人时的样子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可你不是他。”

“你是另外一个人。”

“一个全新的人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不必活成他的样子,”她说,“不必记起他的事,不必承担他的债。你只需要做你自己。做子谦。”

“这一世的子谦。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那你还爱我吗?”他问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“爱。”她说。

“不管是子羡,还是子谦。”

“我都爱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他忽然伸出手,将她轻轻拥入怀中。

她的脸贴在他胸口。隔着春衫,她听见他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,很稳,很暖。她没有挣扎,只是慢慢闭上眼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将两个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四月十八,清晨。

子谦收拾好行囊。一个包袱,几件换洗衣裳,那枚刻着“谦”字的玉佩,还有那卷从书肆买来的《商史》。她站在门边,看着他。

“你真的要去?”她问。

他点头。

“想去看看。”他说,“看看那座城,看看观星台,看看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看看父王。”

她没有说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,递给他。

“带上它。”她说。

他接过竹笛。那是他削了一个月、送给她的第一支笛子。她一直带在身边,从不离手。笛身被她摩挲得光滑如玉,笛尾那道划痕还在。

“这是你的。”他说。

“你帮我带着。”她说,“等我到了,再还我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好。”他说,将竹笛系在腰间。

她送他到城门口。晨光熹微,城门外是一条蜿蜒向北的大路,消失在远山与云雾之间。他站在路口,回头看她。

她站在城门下,穿着那身他最喜欢的浅青色衣裙,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海棠。

“子谦。”她唤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早点回来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桃花谢之前,”他说,“我一定回来。”

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