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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照朝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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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(2 / 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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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夫走了。子谦站在榻边,看着她的脸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那张素白的绢帛。她闭着眼,呼吸很轻,很慢,像风中残烛。

他跪在榻边,握住她的手。

“莹莹。”他唤她。她的眼睫颤了一下,没有睁开。

“莹莹,你答应过我的——”
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
“你说过,没有如果。”

她缓缓睁开眼。她看着他,轻轻笑了。

“子谦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。“就是有些累。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他说。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
她的手很凉,他的手很暖。他握着她的手,像握着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。

“莹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过,你会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我骗你的。”她说。

他怔住了。

她的眼泪无声滑落。

“子谦,”她说,“我可能,不能陪你一辈子了。”

那之后的日子,子谦寸步不离。

他将棚子关了,将那些没做完的活计一一推掉。他每日守在她榻边,喂她喝药,给她擦脸,替她梳头。她瘦得很快,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如今更显单薄,腕骨突出,指节分明。只有那双眼睛,依然明亮如星。

她清醒的时候,会和他说话。说从前的事,说青丘的桃花,说朝歌的观星台,说西陵的老桃树。说她第一次见帝乙时,他拔剑对着她,问“你是何人”。说他替她挡箭那日,箭头射入肩胛的声音,和鲜血染红衣襟的样子。说他驾崩那夜,握着她的手说“寡人爱你”。

她说着说着,会忽然停下来。

“子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要吃醋。”

他摇头。“不吃醋。”

她轻轻笑了。“那都是前世的事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这一世,”她看着他,“我只爱你。”

他握紧她的手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。有时说着说着便睡着了,有时睡到半夜忽然醒来,唤他的名字。他便握住她的手。“我在。”她便又安心地睡去。

团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,不再整日睡觉了。它跳上榻,蜷在她枕边,用脑袋蹭她的脸。她有时会伸出手摸摸团儿的头,猫便发出细微的呼噜声,像在安慰她。

七月,陈家的嫂子来看她。她坐在榻边,拉着她的手,红了眼眶。

“邱姑娘,你……”她说不下去。

邱莹莹轻轻笑了。

“嫂子,帮我看好子谦。”她说,“他一个人,不会照顾自己。”

陈家嫂子抹着泪点头。

“还有团儿。”她顿了顿。“团儿老了,给它吃软些的。”

陈家嫂子泣不成声。

八月,子谦托人从朝歌带回一坛桂花酿。

那是她最喜欢的酒。他打开坛封,倒了一小杯,递到她唇边。她抿了一口,轻轻笑了。还是那个味道,和很多很多年前,她在朝歌城中喝过的一样。

“好喝吗?”他问。

她点头。

“好喝。”

她忽然想起,很多很多年前,帝乙也曾这样问她。

那时她还没有断尾,还没有经历天劫,还没有从青丘走到这里。那时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狐仙,奉母命入世报恩,却不知自己会爱上那个人间君王。那时她以为报完恩便可以回青丘,继续她漫长的、孤独的岁月。可她没有回去。她留在了人间,为他断了九尾,为他从青丘走到西陵,从西陵走到朝歌,从朝歌走到江南,走了三百八十三年。

如今,她的路,真的走到尽头了。

“子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走以后,”她说,“你把我的骨灰,埋在桃花谷那株老桃树下。”

他握紧她的手。

“你不会走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答应我。”她说。

他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。

那夜,她又做了那个梦。

铜台,凤凰,云海,金光。这一次,金光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光中站着一个身影。

那身影高大魁梧,身着玄色甲胄,眉目威严而悲悯。她见过他——在成汤王陵中,在那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里。成汤王。他看着她的目光,有愧疚,有感激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、很深很深的慈悲。

“姑娘。”他开口。

“王上。”她跪在他面前。

“你不必跪。”他说。“是寡人欠你的。”

她抬起头看着他。

“王上,这是梦吗?”

成汤王摇头。“不是梦。是你的劫数。三百八十三年,你从青丘来,到人间去,爱过人,断过尾,受过天劫,历过轮回。你的路,走完了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天庭有诏,封你为九尾元君,位列仙班。铜雀台已铸成,待你羽化飞升之日,便是你功德圆满之时。”

她跪在那里。

“王上,我不想去。”

成汤王看着她。

“我不想去天庭,”她说,“不想位列仙班。我只想留在这里,和他在一起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成汤王说。“可你可知,你的法力为何消退?”

她摇头。

“因为你的九尾,第二次圆满了。”他一字一顿。“断尾续尾,九死一生。九死一生之后,便是九尾重生。九尾重生之后,便是羽化飞升。这是青丘九尾的宿命,也是你从三十岁起便踏上这条路时,便已注定的结局。”

她跪在那里。

“姑娘,”成汤王看着她,“寡人等了他六百年,没有等到。你等到了。你陪他走完了这一世,已经很圆满了。该回去了。”

她抬起头。“回哪里?”

成汤王看着她。“回你来时的地方。”

金光渐渐退去。成汤王的身影越来越淡。最后一刻,他轻声道:“姑娘,寡人欠你的,下辈子还。”

她睁开眼。窗外天已微亮。子谦趴在她榻边,睡着了,手还握着她的手,紧紧的,像怕她走掉。她看着他疲惫的睡颜,“子羡”和“子谦”这两张脸在她眼前重叠,又分开,又重叠。都是他,又都不是他。他是她的子羡,是她的子谦,是她从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一步一步走到这里、走到这一世、走到这一刻的人。

她伸出手,轻轻抚过他的脸颊。

他的眼睫颤了一下,醒了。他抬起头,看见她正看着自己。

“莹莹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醒了。”

“我做了个梦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梦?”

她沉默片刻。

“梦见,我要走了。”

他握紧她的手。

“去哪里?”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
他看着她,他的眼眶红了。

“能不去吗?”他问。

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握着他的手,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天。可她不想管了。她只想和他在一起。

“子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,你陪我去桃花谷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们走得很慢。

她走不动了,他便背着她。她伏在他背上,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他一步一步走上山路,步伐很稳,像怕颠着她。

“子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记不记得,你第一次背我?”

他想了想。“你受伤那次,在山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比现在重。”他说。

她轻轻笑了。“骗人。”

“真的,”他说,“那时候你还有九条尾巴。”

她又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便落下来了。她将脸埋在他颈窝。他的肩膀很宽,很暖。

“子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别难过。”

他没有说话。她感到他的肩背在微微发抖。他低着头,一步一步走着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伏在他背上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桃花谷到了。

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更盛,绯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,风一吹,花瓣纷纷扬扬落下,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花雨。那株老桃树下,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青石。他将她放在青石上,让她靠着树干。她靠在那里,望着这一树绯色。
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他站在她身侧。

“嗯。”

“子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,都要来看我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“带着团儿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带着你做的巧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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