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脸上的笑收了一下,眼睛扫了扫四周,声音也压低了:“别在这儿喊外号。说吧,什么东西?”
刘明中从麻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桌上,掀开一角。
煤油灯的光照进去,露出一截乌黑的金属管,还有一块带镜片的金属框架。
克虏伯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搪瓷缸子放下,低头看了一眼那东西,然后抬起头盯着刘明中,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紧绷: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刘明中把油纸包重新盖上:“家里菜窖翻出来的。我三哥以前收的老物件,底下压着这些东西。我看这玩意儿像个炮,还有这个镜子,是不是瞄准用的?”
克虏伯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他站起来,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,朝刘明中和易自卫招了招手: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两人穿过院子,从侧面的一个小门出去,又拐了两条巷子,一直走到城墙根底下。那里有一片荒地,长着枯草,远处能看见城墙的轮廓,近处没人住,只有几只野猫在墙根底下翻东西。
克虏伯停下来,四下看了看,确认没人跟着,才转过身,看着刘明中手里的麻袋:“打开,我看看。”
刘明中把油纸包打开,把那截金属管和瞄准镜拿出来,摆在枯草上。
克虏伯蹲下来,先拿起那截金属管,在手里掂了掂,又对着月光看了看管壁的厚度,然后放下,拿起瞄准镜,拧了拧上面的旋钮,又凑到眼前试了试。
他放下瞄准镜,站起来,在枯草里来回走了两步,又蹲下来,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复杂。
“这是八二迫击炮的炮管截段,还有六零迫击炮的瞄准镜。”克虏伯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,“你三哥从哪儿收来的我不知道,但这玩意儿要是被人发现,你们家就麻烦了。”
易自卫站在旁边,缩了缩脖子。
刘明中倒是没怎么慌,蹲下来看着那截炮管:“克虏伯,你会用这个?”
克虏伯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:
“我年轻的时候在滇省当过炮兵。去德国留过学,学的就是火炮测绘。
再后来打仗,炮弹落在阵地上,我半条命没了,顺着江漂到下游,被人捞起来。
辗转这么多年,才在北平安了身。”
他顿了顿,蹲下来,手指在枯草上画了一个圈:“这玩意儿,我比你们熟。
可我跟你们说,现在北平禁枪,炮弹更不用说了。
你们要是被人发现,不是蹲监狱那么简单。”
刘明中点了点头,但眼睛没从炮管上移开:“克虏伯,我就想学学。这东西到底怎么用?”
克虏伯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,也大概是觉得这辈子就这么点儿本事,不传下去可惜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行。想学也行。每天过来,带一斤粮票。别带炮,别带瞄准镜,就带你自己来。我教你们。”
易自卫在旁边小声问:“学什么?”
克虏伯看了他一眼:“学打炮。学测绘。学怎么在没有瞄准设备的情况下,把炮弹打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