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使入郑来得比预想的快。新郑东门的守卒在午后换岗时望见官道尽头扬起了烟尘,一队车驾打着鲁国的旗帜正穿过麦田往东门来。带队的是公子翚——字羽父,鲁国新任太宰,弑君自立的实际操盘手。他没有亲自来,来的是他的副使,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,说话慢条斯理,但马车后面跟着两百甲士。甲士驻扎在城外,老大夫只带了两名随从入城。
林川在前堂接见了他。鲁使呈上国书,国书上盖着鲁国新君的印信,措辞极恭谨:鲁郑世为婚姻之国,寡君新立,愿与郑伯盟于曲阜,永结同好。但国书后面附了一份礼单,上面列的不是玉帛,是两座边邑——郜和防。郜邑在郑鲁边境的西侧,是当年武公东迁时鲁国暂借给郑国安置移民的地方,和西境河谷地一样没有正式划界。这么多年郑人世代耕作,郜邑的柘木林是郑国弓材的重要来源。防邑在郜邑南边,扼守郑鲁之间的交通要道,当年武公在防邑驻过兵。鲁国索要这两座边邑的理由是“归还旧地”。
林川把国书和礼单放在案上。“归还旧地。这个‘旧’字是羽父写的还是新君写的。”
鲁使愣了一下,说此乃寡君之意。林川没有追问。新君才十几岁,刚被羽父摁在君位上,连朝堂上的坐席还没坐热,不可能知道郜邑和防邑是多少年前鲁国暂借给郑国的。这份礼单是羽父拟的,印信是新君被迫盖的。
他把国书推给祭仲。祭仲看完后压低声音说羽父这是在试探。隐公在时鲁国从不敢提边邑的事。羽父刚弑了隐公立了新君,位置还没坐稳,就急着对外示强。索要两座边邑是试探郑国的底线。如果答应了,羽父下一步就会要求更多的边邑。如果不答应,羽父就会转向宋国。宋国是郑国东南方向最大的对手,当年和叔段眉来眼去的就是宋殇公。如果羽父和宋国结盟,郑国东南两面都会吃紧。
公子吕按剑说要打便打,两座边邑决不能给。那是先君留下的地,他当年在郜邑驻过兵,那里的柘木林砍了能制几万支箭杆。给了鲁国,郑国的弓材就要从申国运,成本翻一倍。
林川没有接话。他在想羽父为什么偏偏选这个时候索要边邑。叔段刚出奔,郑军刚打完两场硬仗还没完全休整,虢公还在洛邑觊觎西境河谷地。这些消息羽父不可能不知道。他选这个时机,就是算准了郑国同时应付不了三面。
“鲁国要结盟,是真要结盟。鲁国要边邑,也是真想要边邑。但这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。”林川把国书和礼单分开,“结盟是新君盖的印,边邑是羽父拟的单。寡人可以和鲁国结盟,但结盟的条件不由羽父说了算。”
他在舆图上郜邑和防邑的位置点了两下。这两座城不是不能谈,但不能用羽父的方式谈。羽父想用结盟做鱼饵钓走两座城,他就把鱼饵吃了把钩吐回去。他让祭仲拟一份回书:郑国愿与鲁国结盟,盟约由郑伯和鲁侯亲自签署,地点在曲阜。边邑一事,郜邑和防邑均为先君所留,郑国愿在天子面前与鲁国共议旧约。另附一条,郑国近年来与宋国边境时有摩擦,若鲁国能居中调停郑宋之争,郑国愿将郜邑的柘木每年贡鲁侯弓材百副。
祭仲说这一条用得妙,把边邑的事从羽父手里抢到了鲁侯手里。羽父想要的是郑国直接割地,让他能在朝堂上证明自己的强硬。但回书上绕开了羽父直接和鲁侯对话,把“割地”变成了“共议”。又抛了根骨头——居中调停郑宋之争,等于让鲁国站到了郑国这一边来和宋国谈判。如果羽父不接调停,就是不想和郑国结盟;如果接了,就要和宋国拉开距离。这就等于把羽父逼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。
当天晚上林川在东院陪武姜用膳时提起了鲁国的事。武姜把一块炙肉夹到他碗里,说鲁国人最看重的不是土地,是面子。羽父索要边邑不是为了土地,是为了面子。他刚弑了君,需要向鲁国宗室证明他对外也强硬。寤生要是硬顶,他会为了面子跟你硬到底。你要是给他一个台阶,他也许自己就下来了。百副弓材这个台阶比两座边邑好听——鲁国不费一兵一卒,拿到的是郑国的百年柘木,说出去比割两座城更体面。
林川嚼着那块炙肉,想起在现代读《左传》时导师说过一句话:春秋的外交不是讲理,是讲面子。谁把面子给足了,谁就把主动权攥在手里。羽父要的不是郜邑的柘木林,是鲁国宗室对他低头。百副弓材让他在宗室面前挺直腰板,比两座边邑更体面。因为边邑是抢来的,贡材是别人送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