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4年的5月,风还带着暮春的余温,却没能吹暖我冰冷的心房。那是一个我穷尽一生都无法忘却的月份,一个将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光彻底熄灭的月份,我的爷爷,那个用一生温柔待我、用双肩为我撑起一片晴空的老人,永远地离开了我。时至今日,每当五月的风掠过窗台,每当蝉鸣初起、槐花香漫溢,我总会想起爷爷,想起他粗糙却温暖的手掌,想起他慈祥的笑容,想起他离世时那安详却让我痛不欲生的模样,泪水便会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,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生生撕裂,那种痛,是深入骨髓、痛断肝肠,是岁月流转也无法抚平的永恒伤疤。我叫张晓虎,1994年,我刚满十六岁,正是懵懂无知、还在贪恋亲人庇护的年纪,可爷爷的离去,却硬生生将我从温室里拽了出来,让我在一夜之间,读懂了生死的重量,也尝到了永失挚爱的绝望。
爷爷出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,一辈子历经坎坷,却始终保持着温和宽厚的性子。他没有读过多少书,却有着最朴素的善良和最坚韧的担当,用一双勤劳的双手,拉扯着父亲和姑姑们长大,撑起了我们整个家。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爷爷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,无论风雨多大,他都能为我们遮风挡雨;又像是一盏明灯,在我迷茫困惑的时候,为我指引方向。1994年,中国正处在时代变革的浪潮中,3月起实行平均每周44小时的工时制度,一周两个休息日、一周一个休息日循环交替,大人们的工作节奏渐渐变得规律,生活也在慢慢变好,居民财产总数已经超过了国有资产,日子看似充满了希望与生机。可这一切的美好,都与我的爷爷无关了,他没能等到更好的日子,没能看到我们家未来的模样,就在那个五月,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
爷爷的身体,是从1993年冬天开始渐渐垮掉的。那段时间,他总是说浑身乏力,吃不下饭,脸色也变得蜡黄蜡黄的。起初,我们都以为只是冬天天冷,老人抵抗力差,偶感风寒,没太放在心上,只是让他多休息,多喝热水,买了些普通的感冒药给他吃。可渐渐地,爷爷的症状越来越严重,不仅吃不下东西,就连喝水都会呛到,身体也一天天消瘦下去,曾经挺拔的脊梁变得佝偻,那双能扛起百斤重担的手,也变得颤抖无力。父亲急得团团转,带着爷爷去了镇上的医院,又辗转到了县城的大医院,做了一系列的检查,可最终的结果,却像一道晴天霹雳,狠狠砸在了我们全家人的头上——爷爷得了肝癌,已是晚期,医生说,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。
当父亲带着这个消息回到家,当着我们的面,强忍着泪水说出“晚期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死寂。奶奶瘫坐在椅子上,哭得浑身发抖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不可能,不可能,你爷爷身体那么好,怎么会得这种病”;姑姑们捂着脸,泪水从指缝间不停滑落,压抑的哭声在屋子里回荡;我站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,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浑身冰冷,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我不愿意相信,那个每天清晨都会早起为我做早饭、每天傍晚都会坐在门口等我放学、会牵着我的手给我讲过去的故事、会把最好吃的东西都留给我的爷爷,竟然快要离开我了。我跑到爷爷的床边,看着他消瘦的脸庞,看着他微弱的呼吸,看着他眼神里的疲惫与不舍,我紧紧抓住他的手,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,哽咽着说:“爷爷,你一定会好起来的,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,你不要丢下我,好不好?”爷爷伸出颤抖的手,轻轻抚摸着我的头,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,声音微弱却温柔:“小虎,别哭,爷爷没事,爷爷还能陪小虎很久很久。”可我知道,爷爷是在安慰我,他自己心里,比谁都清楚,他的时间,不多了。
从那以后,我们全家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事情,轮流守在爷爷的床边,悉心照料着他。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去集市上买新鲜的蔬菜和水果,想尽办法给爷爷做一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,哪怕爷爷每次只能吃一点点;奶奶寸步不离地守在爷爷身边,为他擦脸、擦手、翻身,生怕他不舒服,嘴里总是不停地跟爷爷说着家常,回忆着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;姑姑们每天都会过来,给爷爷按摩,陪爷爷说话,想尽一切办法让爷爷开心一点。我也放下了书包,每天守在爷爷身边,给爷爷读课文,给爷爷讲学校里的趣事,哪怕爷爷有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回应我,我也会一直讲下去,我希望,能用我的声音,多陪爷爷一会儿,能让他少一点痛苦,多一点温暖。
1994年的春天,来得比往年要晚一些,院子里的槐树抽出了新芽,桃花、杏花也竞相绽放,到处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,可我们家的院子里,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悲伤的阴霾。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,已经不能下床走动了,只能躺在床上,靠输液维持着生命,他的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,有时候会认不出我们,有时候会自言自语,念叨着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,有时候,又会突然清醒过来,喊着我的名字,喊着奶奶、父亲和姑姑们的名字。每当爷爷清醒过来,我都会紧紧抓住他的手,跟他说话,告诉他,我很爱他,告诉他,我们都很希望他能好起来。爷爷总是会露出欣慰的笑容,轻轻点点头,然后又慢慢闭上眼睛,陷入沉睡。
那段日子,我每天都活在恐惧和不安中,我害怕一睁眼,就再也见不到爷爷了。我不敢离开爷爷的床边,哪怕是吃饭、喝水,也要快速吃完,立刻回到爷爷身边。我开始回忆和爷爷在一起的点点滴滴,那些温暖的、快乐的、幸福的瞬间,像电影一样,在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,每回忆一次,我的心就痛一次。我想起,小时候,我很调皮,总是跟着村里的小伙伴们到处乱跑,每次闯了祸,都会吓得不敢回家,是爷爷,到处找我,找到我之后,从来不会骂我、打我,只是轻轻抚摸着我的头,温柔地说:“小虎,以后不要再调皮了,爷爷会担心的。”然后,牵着我的手,带我回家,给我做我最喜欢吃的饭菜。
我想起,小时候,每到夏天的夜晚,院子里就会很凉快,爷爷会搬一张竹椅,坐在院子里,我依偎在他的怀里,听他讲过去的故事,讲他小时候的苦难,讲他年轻时的奋斗,讲那些战火纷飞的岁月。爷爷的声音很温柔,讲得很认真,我听得也很入迷,有时候,听着听着,就会在他的怀里睡着。爷爷会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回屋里,盖好被子,然后坐在我的床边,静静地看着我,直到我睡熟。我想起,小时候,我很爱吃糖,爷爷知道后,每次去镇上赶集,都会给我买很多糖,藏在他的口袋里,等到我放学回家,就偷偷拿出来给我吃,看着我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,爷爷的脸上就会露出幸福的笑容。我想起,我上小学的时候,每天早上,爷爷都会早起,送我去上学,牵着我的手,走过那条熟悉的小路,一路上,叮嘱我要好好学习,要尊敬老师,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。放学的时候,爷爷又会准时在学校门口等我,接过我的书包,牵着我的手,陪我一起回家,问我在学校里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学到新知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