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没有再回塔顶,那天下午他沿着归源城的街道走了一遍。从广场出发,沿着主街走到东门,又从东门折返,沿着城墙根走到南门。空跟在他身后,不近不远,大约两步的距离。街道两旁的铺子都开着门,有人在卖菜,有人在修鞋,有人在门口晒太阳。界走得慢,目光却不时地扫过街面上的灰泥墙根、墙角的阴影和屋檐下的石阶。
在一家卖杂货的铺子门口,界停下来。铺子门板半掩着,门口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放着几样东西,一只旧陶罐、一块磨刀石、一把缺了柄的剪刀。界的目光落在那只陶罐上——罐口用布塞着,布已经发黑。界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拿起那只陶罐。罐身入手之后,他发现罐子比看上去要沉一些,内部像是装着东西。界伸手拔掉布塞,往里看了一眼,罐子里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,只是在罐底的边缘处有一道细痕,不太像是磕碰出来的。
界把罐子放回桌上,站起来,看向铺子里面。铺子里光线很暗,一个老人坐在柜台后面。界走进铺子,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界把陶罐的底部放在柜台上,指腹顺着那道细痕按了一下。“这只陶罐是哪里来的?”
“从城东一个旧院子搬来的。”界把铜令牌掏出来,放在陶罐旁边,“这枚令牌你见过吗?”
老人拿起令牌,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回去,用手指沿着刻字的边缘摸了一圈。“没见过。”
界把令牌收回来,把陶罐重新放回柜台上。“那个旧院子在哪?”
“城东,枯柳巷尽头。”界转身走出铺子。枯柳巷在城东最靠边的地方,巷口有一棵枯死的柳树,只剩半截树桩。巷子很深,两侧的院墙都破旧了,墙根处的泥地被踩得硬实,像是还有人在走动。界走到巷子尽头,最里面那扇院门虚掩着。
界推开院门,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正屋的门窗都已朽坏,用木条从外面钉死了。界穿过院子,走到正屋门前,手指沿着钉死的木条摸了一圈。有一根木条钉得比其他几根浅,像是被人拔出来又重新钉回去过。界把手指伸进木条和门框之间的缝隙,往外一拉,木条松动了,被他抽了出来。门板上有一个巴掌大的缺口,缺口边缘的木头是新的,看起来不像是自然朽坏的。
界弯腰,从缺口往里看。屋里光线很暗,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杂物,墙角堆着几个陶罐,罐口都用布塞着,和杂货铺门口那只一模一样。界推开门,门板在推开时发出一阵生涩的摩擦声。他走进屋里,蹲下来检查墙角的陶罐。他拿起其中一只,拔掉布塞往里看了一眼,罐子是空的。他又拿起第二只,同样是空的。第三只罐子拿起来的时候,罐底有一些细碎的沙粒,颜色发白。界用手指蘸了一点沙粒,放在指尖捻了一下,质地很细,和井底那道细缝里的粉末是一样的触感。
界站起来,在屋里又扫视了一圈,然后走到屋角,蹲下来,把那只带有白色沙粒的陶罐放回原位,然后站起来,转身走出屋子。空靠在院门边,“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。”
“不久。”界站在院子中央,环视了一圈。界把陶罐和木条之间的联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被钉死的门,然后穿过巷子走回主街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来。
院子不大,比老人的院子小一半。石桌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和铁钥匙上那道凹痕位置一致。界站在石桌边,低头看着那道划痕,拿起铜钥匙,齿痕底端卡进去,严丝合缝。界直起身,从怀里掏出那块铜令牌,放在石桌上,令牌表面的“门”字在阴影里不再反光。
“第三把钥匙,在这里被人拿走过。”界说,“它留下的痕迹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