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骨节粗大、指甲缝里吃透了机油洗都洗不掉的老手摆在眼前。他倒不是故意摆谱跋扈,实在是南边工地催沙子催得火烧眉毛,急得一肚子邪火没处发。
“看这手上的老茧,确实是干过几年硬活的。”
二嘎子推了推鼻梁上的蛤蟆镜,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,但还是透着警惕,“但谁知道你小子会不会为了挣那五块钱介绍费,随便拉个种地打铁的农民来糊弄我?”
他转过头,隔着墨镜看着周成,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院子中间那辆掀着引擎盖的解放牌卡车。
“这样吧,同志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周成不卑不亢地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平稳:“周成。”
“好,周成同志。”
二嘎子点点头,下巴往卡车那边一扬,“今天我哥南边工地急着用车,你要是真有本事,看出来是什么原因就给我修什么。如果今天能把这车修好,我当场给你拿十块钱现洋!如果修不好也无所谓,这也快到饭点了,等下你去食堂跟着吃顿饭,吃完饭你就回去,路费我给你报销了。”
十块钱。
旁边几个浑身油污的修理工都瞪大了眼睛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面对二嘎子砸下来的重赏,周成没吭声。
在这个瞬间,他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老婆数硬币的叹息,和儿子下半年的学费。
这十块钱,足够全家人买米买面,安安稳稳地对付过这个月了。
周成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里攥得变了形的那半包“大前门”塞进李保国手里。
他没说一句废话,直接大步走到趴窝的卡车前。
那双沉稳的老眼扫了一眼拆得七零八落的化油器,随后转身走向旁边放着破旧台钳和几把锉刀的工作台。
“保国。”
周成头也没回,声音沉得像块铁:“去废铁堆里,给我找一截报废的自行车气门芯,要黄铜的。再给我拿一把最细的什锦锉。”
此话一出,周围几个修理工全愣住了。
用自行车气门芯搓卡车化油器的针阀?!这不是扯淡吗?!
李保国动作麻利,没一会儿就从墙角的废铁堆里翻出一个沾着泥的黄铜气门芯,连同一把锉刀递了过去。
周成接过东西,往破台钳上一夹。
接下来的一幕,让周围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修理工,硬生生把嘴闭上了。
周成的手太稳了。
那把细小的什锦锉在他手里就像长了眼一样,“嚓、嚓、嚓”的声音枯燥却极其均匀。
金黄色的铜粉簌簌往下掉,原本粗糙的气门芯,愣是在他这双粗糙的大手里,一点点现出了严丝合缝的锥角。
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功夫。
周成吹掉上面的铜屑,拿着那枚黄铜小件走到卡车前,三两下塞进化油器,拧紧螺丝,扣上盖子。
“摇车。”
周成退后半步。
旁边一个看傻眼的修理工赶紧抓起摇把子,插进车头底下死命摇了几圈,猛地一拽。
“轰——突突突突!”
一股浓烈的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,原本死气沉沉的解放牌大卡车,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,发动机怠速稳得没有一丝杂音。
“神了!真他妈神了!”
修理工激动得直拍大腿,“连个毛刺都不带卡的!”